H好久没有说话。长时间的沉默,我几乎要点“快进”键了。
这时H叹了口气道:“就算你说得对,我也明白了它们之间的联系……可父母早就和好了,我要什么时候才能不怕鱼?”
声音突然中断了,音频文件已经走到末尾。真如H所说,是玛丽刻意关掉了录音吗?她难道从一开始就怀疑我?我只好点开407文件夹里的下一个文件。
“还记得上周你给自己确定了一个焦虑等级表吗?从这周起我们将开始采用实体脱敏法,也就是说,我们将试着按你的等级表来体验鱼,从轻度到高度。”
“哪儿有鱼?”H紧张地问,他一定是从椅子上蹿了起来。
“这里。”我听到玛丽的/n?k=%B8%DF%B8%FA%D0%AC
高跟鞋声,以及哗哗水声,想起那天她曾经拎一个蓝色水桶进办公室。
“活的鱼?!”H几乎惊叫起来,刺痛了我的耳膜。我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这里有两种鱼,金鱼和带鱼。你放轻松,在过程中只要你感到焦虑了,我们就立刻中止。”玛丽并没有心软。
“我不想看见带鱼!我受不了它的样子!你能把它拿出去吗?”他提出了愚蠢的要求。
“你看,这桶里其实只有金鱼。你听到带鱼这两个字,焦虑体验已经到了最高级,”玛丽连哄带骗,“我们今天只涉及金鱼。”
“我该做什么呢?”H胆怯地问,像一个接受老师惩罚的小孩。
“你只需要把金鱼从水桶里舀出来,放进我桌上的鱼缸。这是和你焦虑等级表的最低一级相对应的情境。”
我想她一定把网兜交到了他手中。他在慢慢靠近吗?还是咬着指甲快哭出来了?我听到了一阵细小的水声,想像着他已经把网兜伸进了桶里,罩住了一条凤尾龙睛,它轻微地挣扎了一下。他的手正哆哆嗦嗦地移向桌子。
“放心,它没有机会接触你身体,这个网兜离你至少还有半米。”玛丽轻声说,鼓励着他。
“啊,”突然传出网兜落地的声音,“它要跳出来了,我以为它要跳我身上来了。对不起,它吓了我一跳。”
他失败了。这条可怜的金鱼一定正在地板上挣扎。玛丽会镇定地用手指捏住它光滑冰凉的身体,把它扔进鱼缸吗?
一个影子突然挡住了我写字台前的光,我吓了一大跳,一把摘掉耳机。两个黑洞里还在传出“嗡嗡嗡”的对话,好在梅小姐没有注意。
“你的电话响个不停,请你要不接了,要不掐了。”她怨恨地对我说。我一路颠簸回到城西小区。刚才房东在电话里告诉了我那个噩耗。
还没爬上三楼,就已经嗅到一股怪味。好吧,虽然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看到这场面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我家大门洞开,焦黑的门像枯树杈挂在墙上,似乎一触碰就会轰然倒地。
厨房和/n?k=%CE%C0%C9%FA%BC%E4
卫生间的瓷砖、浴缸、水槽被熏黑了,几条毛巾烤得像丝瓜瓤。电源断了,黑暗的/n?k=%BF%CD%CC%FC
客厅面目全非。墙纸的边边角角都卷了起来,房东贴在墙上的刘德华海报掉在地上,被黑色的灰烬掩盖。木地板烤得又松又脆,每踏上一脚都会发出断裂声。电视机外壳的棱角变了形。一张布沙发焦了一半,扶手侧面的大洞像被人用刀从腰部插入,再把黑乎乎的内脏掏了出来。房门上有个大窟窿,一块门板朝里翻在地上,床、地板上铺着一层灰烬。
说来可笑,我当时第一个反应是:尖头门终于找上门来了,他为了毁灭证据放的火!
我到处翻找吴天心的药瓶子,可一切物体都是黑漆漆、黏糊糊的,只好作罢。要多高温度才能把它们熔化成不具形态、色彩、性质和名字的相似物质?一个人点燃两小时后,大概和一件橡胶雨衣点燃两小时后没有什么区别。
我走到窗口呼吸下新鲜空气,突然瞥见邻居家熏黑的防盗窗上系了许多长长的白色绸带,迎风飘飞,像一群在清冷的空中无依无靠的魂灵。我浑身哆嗦了一下。
我把头探进邻居家门内喊了几声,得不到回应,于是摸索进黑洞洞的灶厅,不留神踢翻一只铁皮桶。大白天,鞋尖和铁皮桶的撞击声叫人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