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姨妈把H带回了黄海边的小渔村。
六岁的记忆会在今天留下什么?他能说出来的也许只是由杜撰加想像串起的零星影像,如一张大网,而真实之鱼却在那空缺处漏掉了,潜入大海,再也寻不回来。
他清楚记得跟在表哥屁股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滩上捡蛤蜊。脚底踏下的瞬间,他以为自己要陷下去了,一阵无助的恐慌。但不久他就习惯了松软的海滩,能很稳地站立在上面。浑浊海水的尽头连着浑浊的天空,H的眼前是一片灰黄天地,而表哥的背影正在慢慢远去。H喜欢捡贝壳,那些贝壳颜色苍白,泛一点红晕,经过暴晒冲刷和踩踏后多数残缺不全。完整的只有小拇指指甲那么点,他捡起来塞在裤子口袋里。
表哥比他大九岁,在村子里念初中,是个鼻翼两侧长雀斑,闷声不响的邋遢男孩。他笑起来时,就会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黑洞。姨父是渔民,他捕鱼的时候,H和表哥站在旁边看。一群人齐力把一张结实的大网拖上岸来,把活蹦乱跳的鱼倒进塑料桶里。H俯下身看,每当鱼尾一甩,溅起水花时,他都会掉头跑开。
他们回到村里,姨妈已经燃起了灶头。不论寒暑,每餐必定有一道菜是鱼。鱼的做法很单一,大的剁块红烧,小的整条清蒸。散发出泥土气的鱼腥味无处不在,就连晚上睡觉时,都会混杂在表哥粗重燥热的呼吸中。
但那时,H确实还是吃鱼的。
回家第一件事并不是开饭,而是表哥带他去后门外的空地,那是一片有半个篮球场大的水泥地。
表哥飞奔着把鱼从厨房里拎出来,像一条叼了鱼逃跑的猫。那种海鱼,身体硬邦邦的如同梭子,鱼鳞细碎柔软。他把鱼举得很高,H抬头,只见鳞片在阳光中很刺目。他猛地把它摔在地上,落地一侧的鳞片顿时被摔得七零八落。鱼受了剧烈震荡,在干燥滚烫的地面上痛苦挣扎了几下后,便躺着喘息,腮帮子鼓动着。H看着表哥又把它拦腰抓了起来,举过头顶,继续猛摔……
他反反复复摔,鱼的鳞片散落一地,水泥地上银光闪闪,血迹斑斑,鱼鳃微弱地起伏,像一个垂死者的呼吸。每天H站在那里,看表哥如何慢慢地折磨这些鱼。有时候姨妈受不了了,就会在屋里吼,快点,别闹了,等着下锅呢。可有的鱼真不容易死。有那么一条被摔得变形了,还在地上跳跃。表哥一刀把鱼头剁了下来。可那条鱼太顽强了,已被齐头斩断,尾巴还在甩。没有鱼头,就看不到它的痛楚。那一段身躯像一个调皮的孩子,一蹦一跳来到H脚下。H突然抬脚踏住它的尾巴,终于,它不再起来。
……
我用管理员密码进入玛丽电脑,在一堆以来访编号命名的文件夹里找出了407,点开了最近一次音频文件。H的声音骤然出现在耳机里时,把我吓了一跳,急忙调低音量。
在录音里,他们两人的声音听起来都很别扭,特别是H,他的语气、措辞甚至音色,都和平时不同。那会他也许正躺在棕色人造皮沙发上,眼睛盯着白色/n?k=%CC%EC%BB%A8
天花板,努力想从可怜的记忆中搜索出什么,再从仰着的喉咙里发出声来。
“那年夏天你一定很不快乐吧?”玛丽说。
“当时玩得很开心,甚至都不想回家了。”
“为什么不想回家?”玛丽问。
“说不出为什么,只是我妈来带我回家那天,我还大哭大闹了。”
我听到耳机里传来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玛丽的声音:“你以前说过父母有一次险些/n?k=%C0%EB%BB%E9
离婚,是哪一年?”
“你的意思是……这两件事情有关系?”H似乎有点吃惊。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当时他们因为感情出现危机,不希望你在场,才把你送去了姨妈家。”
H沉默了一会,恍然大悟地说:“说不定,正是这样的!”
“也许,你把鱼和那段记忆捆绑了,因为它们同时令你印象深刻。就像条件反射一样,鱼的气味会勾起你的不愉快回忆。可是你的意识为了回避痛苦,把那段记忆屏蔽了,于是表面成了,你害怕鱼,厌恶鱼。”玛丽采用一种商量的口吻,“事实上你真正害怕的,是重温那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