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我从来不擅长这个,我的手工课从来没及格过,就像我总是把我的办公桌搞得像晒谷场。当然,我话的重点不在这里,而是我对那个家的恐惧……我到底怕什么?恐怕现在也答不上来。但我常常担忧半夜屋顶会被台风刮走,墙壁分崩离析。我好几次梦见一群野蛮的摩托车手正在破门而入,他们快把那扇单薄的木门撞成碎木条,噪音好响好响。我梦见放学回家,屋子里有尸体,还有鬼魂。鬼在我的梦里总和人长得没什么区别,只是从血管到毛发到皮肤都是幽绿色。更要命的是,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时刻窥探全家人的生活,他还能变成一片薄纸,从墙壁的缝隙间潜入我家。奇怪的是爸妈似乎并不为此困扰……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他。我回忆中的第一个家是别人的领地,它在我存在之前已经被敌人占领了。我这一辈子都在寻找一个真正温暖又安全的地方,属于我的,比如某个密封干燥的房间,或者某个人的怀抱。现在每当晚上我一个人步行,望到窗户里橙色的灯光时,就会停下来,仔仔细细观察玻璃背后的窗帘、沙发、吊灯和人。我止不住想像屋子的主人正在干什么,他们一定是和亲密的人坐在一起,电视机开着但没有人看它,他们有一堆有趣的话题,有人坐在沙发臂上,有人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杯子里有冒热气的巧克力。他们完全没有机会体验孤独或者考虑清楚自己到底爱的是其中哪一个。如果外面正在下暴雨,我便会难以自抑地想要假扮成一个迷路者去敲他们的门。”
我停了下来,因为,这段坦白突然激起了我对自己的怜悯,让我一时羞愧而又自卑。我转过头,看到他正宽容而温和地注视着我,他的拇指轻轻拨弄着下巴上硬朗的胡碴。他又一次得逞了吗?
他身上那件光滑精细的灰蓝色毛衣,在灯光下与淡紫色沙发布套如此和谐,暖和而又柔软,让我禁不住想要让手指陷在里面,把脸埋进去。那一阵我是多么需要密不透光和窒息的感觉啊,如同掩耳盗铃,或者鸵鸟的安全感。
“会有病人要求拥抱吗?”后来,我问华生。
“呃,有时候,多半是移情作用……”他说,“比如童年缺少父恋的人,会把父亲的影子投射在咨询师身上,他们总有一天会明白,这不是真正的感情。”
“那么,你会答应吗?”
他笑了,把手伸向我,我没有动。“如果有需要,我会握住他们的手,但是通常不让他们碰我超过这里,”他用笔指着自己的肘部。
“那么,你怎么知道所有感情都是移情,而不会有一两次是真实的呢?”这个问题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因为,我很快发觉了自己的可笑。我坚信优秀的心理咨询师坐在那里,就像一面镜子,每个人从中看见了自己想看的部分。通常是权威,但有时候也是父亲、孩子、朋友、情人或者敌人。
你的内心缺少什么吗?他都会给你——但是,请别过于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