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不化妆更感兴趣?”我讥讽道。
“我对你的眼睛感兴趣。”他的话让我有点吃惊。“大部分人的目光是为了获取信息,是向外的,可你的不同,你的目光很清澈,是向着内心……就像,上了锁。”他突然问:“你能看着我的眼睛5秒钟吗?”
“当然能。”我强迫自己偏过头,可就在接触到他目光的刹那——绝对没有超过5秒,我立刻把视线移向了他身后墙上的镜框。
里面装着荣格的一段话:“人,生来就有完整的精神,所以不必致力于构建完美的人格。终其一生,他所该做的只是在这种固有的人格基础上,最大限度地发展它的多样性、连贯性和和谐性,小心不让它破裂成彼此分散、各行其是、互相冲突的系统。”
我把视线收回到自己的膝盖,用手掌轻轻击着沙发扶手,泄气地想:我真的做不到吗?我害怕什么?
“现在,你能对我说说你的家庭了吗?”他为了减缓我的尴尬,或者认为自己已经得逞了,再次转移了话题。
他指望我说什么?父母离异、亲人去世、暴力、性伤害、经济拮据、早恋……?心理分析流派对这些答案最满意,他们先由你的今天推导出一个答案,然后千方百计从童年寻找论据。他们只负责把一个人的脑子剖开,看一眼,好了,再缝上。他们从来不会在你的脑子里取走或放入什么,以应对你的疾病。
为了让他失望,我高调地回答:“我们一家三口很幸福,父母喜欢旅行,他们有点宠我,但也恰如其分。”我完全掩饰了影子敌人存在的事实。
我看不出他是满意还是失望,他又问:“你家住在什么地方?”
“那是一条幽长的小弄堂,我永远都是从一头进去,到我离开那里都没搞明白另一头通向哪儿……”
弄堂特别窄。我学自行车那会每当要摔倒就把手往粗粝的墙壁上一撑,然后掌心就破了。下雨时,弄口垃圾箱里的垃圾被雨水冲散,到处弥漫着腐烂的气味,我穿雨靴避开鸡蛋壳和鱼骨头,还得小心遍地的小野猫。我家住在爷爷传下来的四间平房里,它们像火车车厢那样一字排开。后来,爸爸在/n?k=%BF%CD%CC%FC
客厅上方添盖了一间阁楼,它是我一个人的房间。一到下雨天,妈妈总要拿个塑料桶在我的床边接漏水。
“这些够了么?”我一口气说了许多。
“你学会自行车我猜至少花了一个月。”他笑道。
我耸了耸肩,承认了:“两个月。”
“你不记得什么有意思的人吗?”他问。
我为此动了会脑筋:“弄口住着一个男孩,他总是尾随我回家。我还记得,他不管穿什么衣服都喜欢塞在红色的裤腰带里,毛衣、棉衣、校服、外套,这让他的腰身滚圆,胯部上方被撑得鼓鼓的,瘦小的身材变成了菱形。我回头骂他神经病,用石子砸他。”
“感觉像一个穿多了的咸蛋超人。”他说。我笑了一下,第一次发觉他额头上的三道皱纹有点可爱。
“你搬过家吗?为什么要选这个房子告诉我呢?”如此漫不经心,他却指出了关键所在。
对啊,为什么?他根本没有问我这是第几个家,我为什么要挑这个告诉他?为什么我每次做梦,梦到的也总是童年的第一个家?在我十岁那年,我们搬离了弄堂,后来又陆续搬了四五次,垃圾和变态越来越少,可为什么我印象中最深的却是这个房子?
“也许因为……小学手工课老师布置过和你一样的题目——《我的家》吧,当时我花了很大力气才粘起了四间平房,最终放弃了加上阁楼。”我不自信地解释。
他用沉默鼓励我说下去,他知道我还有话要说。
“我笨拙的手艺让每两面墙之间都留着宽宽的缝隙,老师把房子托在手心向全班展示的时候,屋顶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在同学们疯狂的笑声中,她加大嗓门嘲笑:‘我可以从各个角度看到你爸妈晚上在家做什么。’男生们笑得更加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