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我都沉浸在毫无意义的思考中——宇宙到底有多大?它有没有边界?如果有边界那外面是什么?它的外面有没有边界?如果外面有边界,那再外面又是什么?宇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又将在什么时候结束?……
这些问题像咒语一样吸引了我所有的注意力,但我却一直无法得到答案。我宁可知道一个错误的答案,但是我要答案!可没有人能回答,曾以为很伟大的地理老师甚至不能作出一个假设来暂时哄骗我。他们在这个问题面前都显得如此无能和软弱。
我每天寝食难安、失魂落魄,成绩下落。别人和我说话使劲绕着弯,避免向我提到任何可能联想到宇宙的事物,班主任建议父母停掉我的自然和地理两门课。我学着用“不想”来麻痹自己,可是一旦问题浮现,我就会歇斯底里。
“宇宙到底有没有边界?”现在当我回想这个问题时,仍能感觉到一种对自己的怜悯。它是那么无穷,那么——“庞大”、“浩瀚”、“宏伟”、“神秘”这些词汇都不足以描述它。它超越了我们的认识和理解,甚至超越了我们的描述。没有人能帮助我,我是那么渺小和孤独……那一年,当我终于意识到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时,我以为自己再也没法活下去了。
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头,不吭一声,不吃不喝,我以为这样就可以使自己毫无痛苦地自然死亡了,消失了。
爸妈和班主任站在门外为该不该用锯子破门而入争论不休,突然,爸妈争吵起来了。班主任劝了一会离开了。片刻之后,爸爸的声音也消失了。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妈妈的那声啜泣。
她悲恸地喊道:“老天啊,这是我该得的报应吗?可我真的只是系一下鞋带,他人就下去了……”
那个他,那个他是谁?
接着,她说的“他”真的从门缝里进来了,扁扁的,小小的,黑暗的。他钻进了我的房间,站在我的床边,手微微地离开身体的两侧,看着我。他就是我的影子敌人。
这是第一次,在童年的床上,我觉察到了体内噬人的空洞。我的脚底像踩不到东西那样不踏实,从食道到胃都是空空的,痒痒的,有一股流动却又无力的气体在里面回旋。
我企图打个嗝,可是没有用。吃东西,食物只能堵在喉咙口,再往下就突然消失了。我急得又蹦又跳,可是脚底依然是空心的。最后我找到了解决方法,就是喝水。一大杯,一大杯,喝滚烫的白开水。这些水迅速滑入我的身体,灌满了胃,像笔尖一样勾出我器官的轮廓。
我站在厨房里无穷无尽地喝着,病就好了。虽然我继续为宇宙的问题苦恼,但已经觉察不到生理的空虚。
进了大学以后,我终于找到了比白开水更完美的替代品——烈酒。喝酒给我的满足更多,首先它不会随落肚而降温,相反它越发辛辣,把我的胃烫一下。除此以外,它还能让我保持一阵子的头晕、迟缓、混沌以及飘飘然的快乐,就像个白痴,这样连苦恼的机会都没有了。
是喝酒拯救了我,它让我变得不再敏感,不再爱思考,不再雄心勃勃。同样也让我和H开始了愚昧的分分合合。
那时候军训还没有结束,深夜11点我们穿着硬邦邦的迷彩服和薄底解放鞋,打着手电筒,像一群执行夜间任务的士兵偷偷出门了。我们翻过了破损的围墙,逃到紧挨学校的废弃的工厂里。
可是陈二,却不在那里。
陈二是谁?每个人从踏入校门的第一天起就知道。
他早已不再是学校的学生,却总在校园的各个角落出现。他神通广大,同时也神出鬼没。那天晚上,当700个学生回到宿舍,其中的15人同时在枕边发现了他的邀请信。他要求每人自带水壶盖,在工厂的三号车间见。这张皱巴巴的小纸条比录取通知书更令我兴奋。
可是我们被愚弄了。陈二根本没有出现,只是在车间地上留下了五瓶二锅头。毕竟,他比我们年长十岁,因而是那么狡猾、无耻、有经验。那一晚,我们喝得东倒西歪,胡言乱语。我爬上一只集装箱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