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心说要告诉我一个惊人的秘密。
我天生对神秘之物怀有莫大的好奇心,于是就跟她回家了。今天我再回想她的那些话,觉得就像一个大磁盘,字字句句都录下了那天的潮湿瘴气、电闪雷鸣,以及孤独。
生物流派是否会解释说,正因为我体内从嗓子到脚底的那个空洞,才使我需要无数的秘密和答案来填充自己。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逃跑了会怎么样,我的生活是否会轻松一些?是否不会再遇见那名雨衣男子?
但华生告诉我,性格中所有的缺陷就像一棵童年埋下的毒芽,总会长成痛苦罪恶之树,这和机会无关,和事件无关,只是个时间问题罢了。更何况,我对一切寻根究底、至死不渝的好奇心使这样的假设根本无法存在。
她住在闹市区的一栋老高层里。狭窄的电梯里四壁发黄,灯光昏暗,照不清楚人脸,往上升的时候还“咯噔咯噔”停顿。一个老太太拎着一大袋卷筒卫生纸站在我们前面,她的一头白发快掉光了,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根粘在后脑勺上。
吴天心突然说:“在决定进诊所门的那刻,我以为会遇见一个很帅的男医生。”老太太的肩膀抖了一下,也许被安静的空间里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
“那是电影里的情节,”我笑着说,“然后你们相爱,不是一起发疯,就是你把他杀了。”
电梯停在8楼,老太太几乎以逃跑的速度跨了出去。电梯继续缓慢上升,10、11两个数字都没有亮,一直顺利到达了17楼。
狭窄的环行走廊像条头咬着尾的细细的鳗鱼,我们甚至无法并排行走。那潮湿迷蒙的夜色像水一般,我们沉沉浮浮,我感觉有点儿窒息了。两旁都是奶黄色的木门,外面套着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她把我带去什么地方?她的同伙是不是已经躲在其中的一扇门后,等我一推开,就用黑色塑胶袋罩住我的头……就像新闻中常常绘声绘色描述得那样?
她跺两脚,廊灯没有亮,倒有一户人家的狗吠了起来。
“他们家养的是狼狗?”我问。
“我和那条狗的作息时间不同,从来没有遇到过。”她解释。
灯光倏地紧缩我的瞳孔,稀释了紧张的气氛。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比我想像中更糟乱的房间。地上丢满了碟、衣服、袜子和食品包装袋,台灯快从床头柜上滑下来了。房间显得那么拥挤,似乎一转身就会碰落许多东西。窗户没关,窗帘在风中飞舞,地板的一处被雨水打湿了。
她跑过去用力关了窗户,扔了一条干浴巾在湿地板上。我打量着被装得满满的房间,问:“这是你租的吗?”
“我一年前刚搬过来,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搬过几次家了。”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收拾床上的内衣,腾出一块空间给我坐。我一坐上去,就听到席梦思的弹簧发出“咯吱”的声音,在我屁股下跳动了几下。
她打开暖气,推开沙发上的衣服,蜷缩在那里,很享受地吸了一大口烟,背脊一阵抖动。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始话题,就捡着地上的碟看。一张是《第七封印》,下面两张的封面上是同一名日本****,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放下了。
灯光昏暗,我抬起头观察。/n?k=%CC%EC%BB%A8
天花板上的漆有几块剥落了,中央的吸顶灯里似乎掉进去了许多脏东西,黑压压一片,挡住了本来就很微弱的灯光。是灰尘,等等,还有几只飞蛾。我几乎能分辨出一只翅膀的轮廓,就像一片柔弱的花瓣,正被炽热的灯光烘烤着。它们是怎么钻进去的呢?为什么进去容易出来难?
盯着灯泡看久了,我低下头的时候只觉得房间里更加幽暗和蒙眬,眼睛一阵酸,竟流下眼泪来了。我突然变得很伤感,眼泪止也止不住……我回想起自己小学一年级时的一场重病。是的,有许多年我都不曾这样子了。后来我把那场病称为“宇宙综合症”或“无穷恐惧症”,不过大人们认为该叫“钻牛角尖”。这可比钻牛角尖严重多了,我差点因此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