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遇见吴天心,是在冬末一个有雨的傍晚。
我对这种天气痛恨极了,江南冬天的潮湿和阴冷简直就像冰刀,每年都会在我的皮肤上割下一个伤口,特别是如果那时候我正好孤身一人。
我还记得那天也是H第一次光顾M&W,他在玛丽的办公室整整呆了50分钟。
当我在电脑上打泡泡龙的时候,听到了开门声,H走了出来。他带着温和的笑容看着我。
我急切地问:“感觉如何?”
他说:“你帮我约下星期四行吗?”
我翻看日程表说:“没问题。”
我很好奇在那间五平方米的小办公室她究竟如何对他进行治疗的,他究竟获得了什么身心体验,刚想拉下面子请他吃饭,桌子上的电话就响了。玛丽在那头说:“你进来一下。”我轻声对H说:“你等我一会。”
玛丽一边写字,一边把一叠凌乱的测试表格递给我问:“后面还有人预约吗?”
“没有了。”我说。
她摘掉眼镜舒展身体打了个哈欠:“还有半个小时下班,估计不会有人来了。”
我立刻表示赞同。梅小姐发烧告病假,我以为玛丽会建议提前打烊。可她重新戴上眼镜,说:“你继续整理资料吧。”
我撇了撇嘴出来后,发现H已经不在了,只剩一张空空的办公桌。
我顿时很丧气。
外面的天气阴暗下来,诊所内光线昏暗,白炽灯发出“嗞嗞”的鸣叫。我突然又生出小时候就有的奇异感觉,脚底像踩不到地面般不踏实,胸腔和肚子里面如同有条小虫子在爬,痒痒的,整个人都空虚难受,只想找点废纸废布条把自己的身体塞满,或者把手穿进胃里挠挠痒。为了转移注意力,我丢开玛丽的表格,又在电脑上打了一会/n?k=%C5%DD%C5%DD%C1%FA
泡泡龙。
突然玛丽走了出来,我急忙关掉了游戏。她穿上了深紫色呢外套,拎着一把蓝格子长柄伞。
“我先走了,明天见!”她经过我桌子的时候抛下一句话。她高挑的背影消失在走道里,我舒了口气。
于是,整个办公室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站起来在办公室内蹦跳了几圈,就像小时候大人不在家时感觉紧张和兴奋。我决定去玛丽的办公室瞧瞧。
她把一切东西都收拾得井井有条。我坐在她的座位上,转动转椅,打开身后的百叶窗又关上,用她的圆珠笔在记事本上画了一只小猪,然后撕下那页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百无聊赖之中,我还打开她的抽屉,在里面找到一本相册,上面有她博士毕业时的照片。她把一头笔直的黑发、刻板的长脸和黑框眼镜一直保留到现在。我打量着照片上的她,想起了大学心理咨询所的夏老师。她们都有两片薄嘴唇,笑起来两个嘴角对称地向上翘。
如果我是玛丽,如果我每天坐在这把椅子上,我就要坚定所有来访病人的信心,让他们继续扮演自己的角色,并且让那些自认为健康的人都发现自己有病,如同发现优点那样惊喜地重新认识自己。当然,我首先要做的是改变诊所墙壁的颜色,把白墙粉刷成金色,使它看起来像一个性亢奋的酒吧。
我坐在她的座位上,把脚搭在桌子上,任凭自己做着美梦时,门外突然传来了/n?k=%B8%DF%B8%FA%D0%AC
高跟鞋的脚步声。是玛丽回来了!我吓得关上抽屉,一跃而起。
门被推开了,一个与玛丽完全不同的女人站在门口。
“玛丽医生,我可以进来吗?”她问。
“嗯。”我不留神答应了一声,就知道再也没有机会解释自己到底是谁了。于是那一天,吴天心就这样走进来,拉开椅子,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她进入我生活的方式,就像吃葡萄时突然溅上身的紫色汁液,洗也洗不掉,可谁又能抛弃生活这件衣服?
她坐在我对面,首先吸引我目光的是她的黑眼圈,似乎已经有一个星期没好好睡觉了。她的脸色惨白,衬得抹了唇膏的嘴唇红得发黑。她一头爆炸式的红色小卷发顶在头顶,却由于没有打理,像棉絮一样黯淡松垮。她脖子上同时挂着一个十字架和一个佛像,两样东西都垂在低领口上方白皙的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