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自我在同学聚会上散发大把名片后,第一次真有人找上门来。
逼迫前男友H吃鱼,是从大学延续至今饭桌上的众人娱乐项目之一。上周末举行的毕业两周年聚会也不例外。
虽然现在大家已经或西装革履,或扮成淑女,个个人模狗样,但几杯酒下肚后还是露出了变态本色。
“你吃片鱼,我就叫你叔叔。”乔心洁说。
“不吃今天就你买单。”陈俊威胁。
“试试,试试,吃一片死不掉。”王建兵夹到了H碗里,H像被电击一样把那块粉红色的鱼片倒到了桌上,辣油瞬间浸染了一大片桌布。
“你不吃就不吃,倒掉干吗呀?”“肯定是小时候被鱼刺梗过。”“你真的从来没吃过鱼吗?那鲍鱼你吃不吃?”……
H满头大汗,有离席之意。
“你们别逼他了,这是心理障碍。我们诊所常常收到类似病人,有人怕狗,有人怕苍蝇,怕橘子,怕/n?k=%C6%BB%B9%FB
苹果,什么都有啦。”
我此番话的目的是想把他的特殊癖好上升到精神病的高度,以激将法来督促他。谁知,他一把抓住我句子的尾音激动地说:“她说得对!这是病,你们又不是心理专家,别瞎搞了。”说完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大家劝吃的情绪不但没被激发,反倒都松懈下来。有人问:“那来看病的人都痊愈了吗?”“至少有好转吧。”我回答。
我很怕蜘蛛,能不能来你们那儿看看医生?我怕蛇。我怕壁虎。我怕老鼠。我怕黑。我怕高。我怕苍蝇。我怕坐飞机。我怕蚂蚁。我怕芹菜。我怕老板……
每个人都开始坦言他们有一样最害怕的东西,有些听起来比怕鱼更离谱。
马燕神色紧张地说:“其实,我最怕的是鬼。”
立刻有许多女生表示赞同,纷纷讲起见鬼的经历。但这些经历永远都发生在朋友的朋友的身上,没有人亲自见过鬼,甚至没有人认识见鬼的人。
于是这场同学聚会的下半场就变成了故事会和M&W心理咨询所的名片派发会。当我把名片交到H手中时,我注意到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胸前口袋,这让我一阵脸红,以为意味着我们的第一百零一次和好。
此刻,在M&W以这样的身份会面,让我觉得他完全变成了陌生人。他显得惴惴不安,和其他来访者没什么两样。
“我前几天一直想来,但没时间,今天你们哪个医生在?”他趴在我桌上问。
“玛丽。”我回答。
“你说这真有用吗?”他压低声音。
那一刻诊所内非常安静,等候室里只有一个患/n?k=%B8%FC%C4%EA%C6%DA
更年期躁狂症的女人。透过磨砂玻璃门,可以隐约看见她焦躁踱步的身影。
我自然应该坚定地回答:一定能治好。这样的心理暗示没准能助他一臂之力。不过,面对这个和我纠缠了六年的男人,我突然做不到这么理直气壮,只是垂着眼睛说了句:“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医生。”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又补充道:“至少前面怕蜘蛛的女人已经敢抓蜘蛛了。”
他神经质地笑了笑。我给了他一个号码:407。他进了等候室。
来见玛丽和华生的每一个来访者,都像H那样犹豫、畏缩、不自信。如果给他们看一张红色卡片,然后坚持告诉他们这是黄色,他们开始会争辩,到最后会相信这确实是黄色的。他们为了得到所谓的健康,为了得到称赞,愿意把自己的感官完全交给另一个人。
我继续在电脑上聆听来访者的自述。当然,我看不到医生的诊断结果,看不到治疗进程、治疗方式等等,每次我整理的内容只是会诊时来访者和咨询师的对话。每一份档案上面只有来访者的编号。医生用这样的方式来保护隐私,可事实上,我才不关心他们的名字、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呢。
我喜欢他们那些有趣的想法,这些想法常常让我觉得世界还不那么平庸。
比如一个编号120的亿万富翁,患有严重的社交恐惧症,在这里已经接受了快一年的治疗。虽然他每天照常打理公司事务,但从来不愿意离开他的办公室,也不愿意任何人见到他。他的一切批示、决定、想法都是通过老婆从办公室里传达出去的。确切地说,他当年为了进一步封闭自己,娶了与自己最接近的女秘书做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