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峰/文
美国推理作家协会(MWA)票选史上悬疑小说一百强,柯南·道尔直挺挺排第一,阿加莎·克里斯蒂勉强挤进前十名。阿加莎气血旺盛,尚且如此,比较起来,中国的悬疑小说,怕应羞见:竖着看,先天不足,没有前生,没有传统,唯一拎得出来的,是“三公案”,一个个短篇,一律缺胳膊少腿的早产婴儿模样,居然已经算是名著,向自己人介绍,还嫌寒碜;横着看,后天衰微,本格派、硬汉派、惊悚派、魔幻派,拿来主义,一一学起,架势兼备,血肉不附,集体贫血之下,蔡骏居然已经算是盟主,向外人介绍,说不出口。
绝望中,机缘巧合,读到何晴,读到《有病的情诗》。
同一切精神分析小说一样,《有病的情诗》有故事,有病人,有阴谋,有真相。结局惨然,像吴宇森导演的《变脸》,带点暗暗的暴力。
角色的核心,是若干个心理病人的组合,放眼看世界,整个都有病,比如看待秘密,有病:“为什么我们在乎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希望占有他的秘密呢?占有那些最深层、最痛苦、最隐秘和最不可告人的秘密,然后欣喜满足,仿佛从此就占有了他整个人。殊不知,我们得了传染病,病得很重。”比如看待自我,有病:“几乎所有人的痛苦都是源于自己和多数人不一样,他们因此觉得自己是怪胎,是变态,是残疾。于是大舌头去五官科医生那么矫正,自闭症去心理医生那里纠正。……如果搞不回和别人一样,他们就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比如看待生命,有病:“如果人生本身就是一场不可逆转的疾病,我们还有必要去医治一系列数不尽的小病吗?就好像我们已经从水晶球的预言中看到了整场比赛的结局是输,是否有必要去争取每一个小回合的胜利?”
从头读起,发觉作者优势显著,具备出色精神分析小说家的潜质,一路审视自我隐秘的内心,一路提出上述一系列精神命题,并试图在故事的演进中解答命题,这是现代悬疑小说最火辣的路数。
读到结尾,发觉作者的不足更加显著,起先太沉得住气,之后又太沉不住气。真正扣人心弦的,是全书三分之二处的“变脸”故事,问题在于,前面全是梦呓般的神神叨叨,提出一个紧接一个的精神命题,能否吸引所有人独到三分之二?大有疑问。悬疑小说的扣人心弦,来自把真相抽丝剥茧地徐徐显露,而不是到了不得不显示时,自己揭示谜底,这一点,《有病的情诗》让人有点泄气,也显示出作者离一流悬疑作家还有不小的距离。丹·布朗的《达芬奇密码》被指出有那么多硬伤,为什么还能大行其道?理由跟吕燕那么丑还能成为公认的国际名模大同小异,不是所有的竞争模特都能成为辛迪·克劳馥,这里面,体纤身高只是基本要素,少掉了更重要的神韵,只是衣服架子而已。
听说作者何晴自己就亲历过心理咨询,挣扎之后,于是有了从头至尾透着病相的《有病的情诗》,但这只能说明作者曾经是个成功的心理病人,终究没能产出成功的心理分析悬疑小说,说不上是作者自己的造化问题,还是大形势的气候问题。好在这是作者的处女作,在未尽的悬疑之路上,《有病的情诗》一定不会代表何晴的最高水准。透过悬疑的迷雾,我隐约看到阿加莎·克里斯蒂冲着何晴,诡异地竖起一只大拇指,这,本身就是个悬疑。
二○○七年八月二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