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尤老板宁舍儿子不舍钱财,铁公鸡!干脆把票撕啦(杀掉)!”水香说。
“财神(票)请来了,送走白瞎了。”捣米子主张先养着这个票,理由是有屁股不愁打。
有时候,恨和爱的距离并不遥远,胡子和票并非泾渭分明。几个月的接触中,捣米子与尤少爷的关系发生重大变化。首先他自作主张取消了对尤少爷的严格管制,特准在绺子里自由活动,同胡子共灶吃饭,同炕睡觉。尤少爷初来如进狼窝眼里那惊惧的目光消失,对捣米子产生信赖、依靠感。当然,这只是表面现象,更深层的他们情感加深的原因,尤少爷在捣米子眼里他就是自己死去的那个外甥转世,他俩长得像对双胞胎。那个悲惨的事件总使捣米子愧疚和自责,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负疚强烈,他发誓弥补自己的过失。
那年,捣米子外出瞭水(侦察)路过大姐家,姐夫被抓浮浪去了煤矿三年未归,双目失明的大姐搂着因没衣服穿、围床棉被蜷缩在炕旮旯的外甥。姐弟亲情他没忘,把大姐托付给屯里的亲人照顾,扔下些现大洋后带走外甥,起誓发愿地向大姐保证,将外甥拉扯成人,姐放心,我吃只蚊子也要分给外甥一条腿。可是,在一次绺子的火并中,另股胡子抓住了外甥,挂甲(将衣服扒光绑在树上,往上泼凉水,将人冻成雪白的冰条)死啦。捣米子怎么也忘不了那个残酷的冬天……他始终瞒着姐姐,找个小孩抚养成人,长大后送到姐姐身边,谎说是她的儿子。
老天有意成全他这种古怪,甚至有些荒诞的想法,绑来的尤少爷长相、说话的语声都像外甥,他还意外了解到了尤少爷是尤老板小妾所生,小妾病故后少爷便受尤太太的虐待,五百块现大洋对家财万贯的尤老板乃属九牛一毛,出得款子却不赎人,由此可见少爷被抛弃,没人管了。
秧子房当家的捣米子破例破格破天荒,让尤少爷叫他老舅。况且民间有个说法:“没亲不叫舅,叫舅有论头。”众胡子见他们亲亲热热,舅长舅短地叫得甜,附和着高看尤少爷一眼,票的概念逐渐在绺子里淡化,大家都拿他当小兄弟看待。捣米子认真地教他绺规、黑话、骑马、打枪。总之,巴望早日把他训练成一名真正的胡子。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尤少爷出了柳条筐,便得寸进尺,他央求说:“老舅,我想骑马。”
“中吧!”
大滑子猴一样爬上马背,屁股颠颠鞍子,小脸蛋因激动而涨红,手舞臂抖做出驭马姿势。孩子的情绪感染了捣米子,蓦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笨拙地顺着马腿爬上马背的情景……那时还真怕马一蹶子尥下来呢!接着他俩同坐一鞍,缰绳塞进大滑子小手中,嘱咐他说:“腿夹紧……驾!”
挪窑的路上,难得眼下这样轻松时刻。胡子的坐骑悠闲的步势,在淡褐色天穹笼罩下的荒原上缓缓流动,红柳梢头一种名叫花椒籽的小鸟啾唧,吸引了大滑子,他学鸟叫。可捣米子绝对不准他把精力分散到别处去,口气有些强迫地说:“背一遍三十六誓。”
“一誓:自入绺……”
“正经点!”捣米子见大滑子眼没离开那只鸟就训斥道,他要他必须像正对着达摩老祖(胡子供奉的祖师父)背诵。
“一誓:自入绺门,以忠义为本,以孝顺父母为光,为人和睦,不忤逆五伦,如有不听死在万刃之下;二誓:自入绺门,同行弟兄不能恃强欺弱,争亲占戚,如有不听死在五内崩裂;三誓:自入绺门,弟兄不得同场赌钱过注,不得见弟兄钱多眼热,如若不听死……”
大滑子抑扬顿挫的背诵合着节奏缓慢的马蹄,打破了荒原的恬静。凡是要入行帮绺局,这三十六条规矩必须牢记、遵守,因此众胡子听人背诵绺规心里舒坦。
“妈的,这小崽子记性真好!”
“绸缎庄老板掐鸡巴做的,能傻?”
捣米子想得很多很远,这小子长大又是一条绿林好汉。
杀杀砍砍中多年过去,大滑子长成了虎气生生的汉子,应捣米子的请求,选个吉祥的日子,绺子为大滑子举行庄严的挂柱(入伙)仪式,真正成为吃走食的爷们,大柜给他一匹蹓蹄马,一杆洋炮(沙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