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寥廓,一轮红日撕开寒冬的冷冽,那厚厚的积雪衬映着万丈朝霞显得格外晖丽,远方,浩瀚无际的天空中几朵红云飘飘荡荡,无依无萍。
红云下边,两座高高的简易木塔耸立在玉女峰岚,清晨的试剑坪,凉风微习,偶尔卷起几片雪花,轻盈地打着转儿,飘落在木塔下方的干柴堆上,金色斑驳的晨光下,木塔的斜长阴影分外有一种沉闷的肃杀气息。
仰躺在雕木大椅上的柳帆微闭着双目,旁若无人地假寐打盹,两旁,雄赳赳地围立着黑压压的一大众人马,站在最前首的一排人,乃白眉、阴阳二叟、铁头陀等一干大小头目,数个蒙面剑手亦赫然掩藏在人群之中,如此,柳帆旄下的好手均已悉数在此。
「盟主,属下与裴观主的人手已经安排妥当,请盟主示下。」顾玄同单膝跪地,抱拳向柳帆朗声道。
柳帆睁开眼帘,陡然一挥手道:「那等什么,开始吧!」
「属下遵令!」顾玄同拱手一揖,登登登只听他快步离去,不多时便听见一声大嗓门吆喝:「将人押上塔去,擂鼓——」
随着一棒槌轰鸣如雷的重鼓击打,刚劲铿锵的擂鼓声立时冲破云霄,声震华山。
便这时,太华殿紧闭的殿门缓缓开了,一众大小簇拥而出,当先一人白裙袅袅衣袂飘飘漫步走来,傲立雪中那一抹清灵脱俗的绝色,恍惚便如一位遗落凡尘的谪世仙子,只是此刻李轻盈温婉的面色中已不见了往时的从容,泛着寒霜的芙蓉柳面上,不涂而丹的粉色绛唇轻轻抿着,点点焦虑镌刻在了她淡淡眉间。
当盈盈目光停留在远处木塔,李轻盈神色立时一阵煞白,洁玉般的额头上顿泛青筋,只一瞬间,望向柳帆的一双锐利眸子中几乎喷出火来。
「大师兄……」「可凡……」「凡表弟……」那厢大呼小叫声沸成一锅粥,几个毛头小子叫嚣着大闹冲去,全让李轻盈一一阻拦住。
顶着黑黑大眼圈的谢可韵看见了让她心胆欲碎的一幕,高高的木塔上,谢可凡被五花大绑在塔台的十字木架上,下边站着一排手持熊熊火把的黑衣大汉,在另一处塔台上,同样绑着一个结实的大粽子,正是昨晚那自投罗网的倒霉蛋天华,两小子在木塔上互相较劲似地扭动,当看见师娘到来,更是使劲挣扎,嘴里努力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两家伙那幕惨兮兮的模样,简直让人不忍目睹。
难道……他们打算火烧……
谢可韵一念于此,只觉两眼一阵发黑,紧绷了一宿的神经终于难堪重负,虚弱的身子再也抵受不住晕眩的侵袭,一颗秀美螓首便径直朝雪地栽去,幸亏一旁的林婉蓉及时扶住了她。
「韵姐姐,你怎么啦……」林婉蓉腾出一只手给谢可韵揉穴提神,旋即「啊呀」一声,轻抿着小巧的菱唇一迭声道:「你是在担心大师兄和小凡子的安危吧,你放心,娘一定会救他们回来!」
言及此,两只黑漆漆的眼眸便一眨不眨朝前方木塔扫去,明亮清澈的瞳孔之中,分明闪动着一个清晰入定的轮廓,刹那间心也似乎飞到了那木塔之上,这一幕谢可韵在一旁瞧得甚是清楚,不禁悄然一叹。
「盈妹妹,你终于肯出来了!」无视李轻盈愤怒的目光,柳帆一派优哉游哉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李轻盈面上好似罩了一层严霜,冷冷地道:「柳帆,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你要找麻烦只管冲着我来,不要为难后辈,快给我放了他们两人!」
「放了他们?」柳帆微微一怔,旋即摇摇头,颇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盈妹妹,我真是很舍不得拒绝你呢!只是你的两个人都是我的部下抓的,我亦爱莫能助!如果我下令放人,只怕兄弟们不服……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接下来,自然是山摇地动般的热烈呼应,其中更杂有口哨声以及不堪入耳的下流话。李轻盈登时胀红了脸,半晌才气咻咻道:「好吧!柳帆,你说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人?」
「只消盈妹妹今个儿依了我,万事好说……」柳帆这番接口竟是奇快异常。
李轻盈气急败坏地怒斥道:「住口!」
柳帆耸耸肩道:「哎,太遗憾了!要是真成了一家人还好说话,否则等下他们做出什么痛心疾首的恨事来,我可就很难保证了。」
李轻盈一时间气得七窍生烟,「柳帆,你……你无耻!」
柳帆越发笑吟吟地道:「看看,你又误会我了,其实呢……我这次让盈妹妹依我的事情很简单。」
李轻盈紧绷着俏脸,冷冷吭一声,并不搭话。
柳帆轻瞥一眼,慢条斯理地续道:「盈妹妹的绝世剑法我昨日已经见识过了,为了免伤和气,只须解下你身后的剑,并在你【气海】与【关元】两穴上轻轻点一下,我便立时下令放人……相信盈妹妹是个聪明人,好生想想吧,这两小子的性命可就在你的一念之间了!」
李轻盈内功已臻化境,但【气海穴】与【关元穴】位于肚脐下方的丹田处,一旦内力被封,饶是李轻盈神功绝世亦将形同废人,想来柳帆心中对李轻盈的诡异剑法始终忌惮非常,这一手着实卑鄙至极。
「不要脸……」「简直放狗屁……」「想得美,师娘,别听那大坏蛋的……」「癞蛤蟆,不知羞,咩……」李轻盈正在为难时,她身旁一干的华山弟子可不答应了,立时起哄耍泼闹得不可开交,尤其带头的陆猴儿,不时作着各种花样鬼脸羞辱柳帆。
一声癞蛤蟆将柳帆的俊脸气得白里泛红,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强压住掐死这帮小子的怒火,扭头冷哼道:「盈妹妹,我现在不得不再次告诉你时间无多,这柱香烧完,他们可就要点火了,难不成你还要继续考虑?」
李轻盈不言不语,但一双秀目却一瞬不瞬的紧盯在两座木塔之上,从柳帆所处的角度可以瞧见,她突兀的胸脯起伏不定,紧攥的双拳指尖泛白,宣示她内心惶如沸水。
最后一截燃香终于随风湮灭,顾玄同立时举起手中令旗,面朝木塔旁手持火把的黑衣大汉厉声喝道:「盟主有令,时辰已到,行刑!」
「娘,快救大师兄,快救大师兄,我不要大师兄死!呜呜……」眼看干柴堆即将被放火点燃,天华命悬一线,林婉蓉不禁哭着大声呼喊起来。
在那一刻,仿佛天塌了,她的心被一种巨大莫名的恐惧攫住,心口几乎窒息了,这种感觉刻骨铭心,就像小时侯她与大师兄玩捉迷藏,她老是傻乎乎的找不到他,当她瞪着一双雾水朦胧的眸子来问娘,娘便煞有其事的告诉她「大师兄被野狼叼走了」,那时候的她二话不说,顷刻间便哗啦啦下瓢泼大雨,水漫金山。
「住手!」李轻盈苦苦支撑的坚强终于瞬间崩溃了,她何尝不是与女儿一样,一样不能失去天华,一样不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弟子被活活烧死,「我答应你!柳帆,你赢了,现在你可以放人了。」
「师娘,不要啊,他这是骗你上当——」一旁陆猴儿大惊失色地抢呼,试图阻止李轻盈束手就擒。
「不要管我,赶快去把你们大师兄放下来!」李轻盈抛下手中佩剑,朝向身旁弟子凄然一笑,挥指一划,连封【气海】与【关元】两处要穴,旋即扭头冷声道:「柳帆,现在你满意了,还不放人吗?你堂堂盟主,希望你言而有信,不要为难其他人!」
柳帆强耐住心中的欣喜之情,当下拍着胸膛大言不惭道:「盈妹妹尽可放心,我对盈妹妹敬若天人,岂会行那宵小之举……哎,此番多有得罪实在是迫不得已,但我柳帆在此发誓,从今往后必善待盈妹妹与华山派上下……」
李轻盈冷冷一哼,一脸羞愤地偏过头去。
「看来盈妹妹对我仍然颇多误会呢!」柳帆有心讨好李轻盈,凌厉的目光缓缓扫视全场,朗声道:「所有人听令,从即日起,山上所有人马全部退出玉女峰,各山寨主带本部人马返回各自山寨,其余人等返回龙岳堡,不得有违!」
旋即,柳帆便转首命令道:「给我传令下去,立刻放人!」
便在柳帆牛气冲天的抖显威风之际,突然一个生硬的声音冰冷喝道:「且慢!」
瞧着那排众而出的一道身影,柳帆轩眉一挑,冷落着脸道:「李恨,你有什么问题吗?」
李恨挑衅地望着柳帆,淡淡道:「我不过是提醒一下柳盟主,不要忘记咱们事先的约定!我若是没记错的话,柳盟主,事成之后,华山派似乎是由在下全权处理吧?而柳盟主你这番接二连三的自作主张,可是一点也不把我放在眼里呢!」
柳帆扎实地一愣,「这个……」
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过来,「哼,狼狈为奸,无耻!」
李轻盈此刻方明白这帮人的真实企图,既气柳帆无耻,又恨自己的轻信人言,眼睁睁地看着华山派因为她的轻率之举落入万劫不复之地,一颗心几乎被悔恨掏空。
「盈妹妹,不是你想的那样……」柳帆俊脸微微抽动,蓦地一甩身冷吭道:「李恨,你果然打的好算盘,可惜我现在决定改变主意了!」
那厢李轻盈在绝望之余,索性闭上秀目,不堪那柳帆疯言疯语的纠缠,小性子一发便凝力堵耳,却无意中凝聚了体内几丝游离的真气,更惊喜发现两处被封的穴道有松动的迹象,大概是自闭穴道之时未施全力,天无绝人之路,此时的她又扬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立时发狠地凝聚真气往两处穴道冲去……
「无论是谁,倘若敢动华山派一根毫毛,便是与我柳帆为敌!」柳帆眼神一凝,着意扫视一圈那神色微动的李恨,扭头断喝道:「裴左使,现由你与顾右使二人统率所有人马,并传令朝阳峰,立刻退出华山二峰!」
那裴仲谋与顾玄同愕然对望一眼,半晌不见动响,柳帆顷刻间勃然大怒,「你们耳聋了不成,还不快去!」
却不料裴顾二人双双扑通跪地,那顾玄同一咬牙,遂硬着头皮道:「盟主,请恕属下不敢从命!」
柳帆气得脸色发青,暴喝道:「反了!反了!本盟主的命令你们胆敢违抗不成?」
一旁白眉冷哼着踱步而出,缓缓开言道:「是我让他们违抗你的命令!」
柳帆微微错愕道:「眉叔,你……」
白眉环目瞪视着柳帆,不冷不淡地道:「柳帆,你以私废公,朝令夕改,如此半途而废你回去后怎么向盟中兄弟交代?」
柳帆面色瞬间陡变,瞠目道:「眉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必须遵循你们的意思下命令吗?」
「好好,你们一个个非得同我作对是不是?还是一起勾结好了想要背叛我?」柳帆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脸色阴沉得可怕。
「柳帆,真正背叛了龙岳堡的人是你吧!」一旁的李恨冷不防冒出一句,接着便冷嘲热讽道:「为了那李轻盈,你不但背叛与右使大人的约定,背叛了龙岳堡,更背叛了盟中所有的兄弟!」
柳帆羞恼成怒道:「李恨,你放肆!瞧在右使大人的份上我已经忍你很久了,既然给你脸不要脸,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一令之下,立时刀剑相向,同一时刻,六名蒙面剑手也拔出长剑越众而出,挡于李恨身前。便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白眉掀眉怒喝道:「全部住手!够了!柳帆,不要忘记当初你是如何坐上这个盟主位子?」
李恨寒声道:「鹰王,我早就说了此人薄情寡义好色无谋,不可与之共事,现在相信了吧!」
「好好,果然你们都勾结好要造反!」柳帆唇角微含冷笑,蓦地目光一寒,凛声道:「李恨究竟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柳帆,你呆在盟主位上的这十年,你到底做过些什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对得住老堡主,对得住自己良心吗?」白眉疾言厉色地大声质问,神情略略显得激动。
柳帆脸泛潮红,少顷轩眉一挑,铿然道:「一帮叛徒有何资格教训我,只要我柳帆一天没有退位,我就是盟主,难道你们胆敢弑主篡位不成?」
李恨眸中冷芒隐隐,满面讥诮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柳帆不过是一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杀了你,我们亦不过是替龙老堡主清理门户而已!」
「住口,所有一切都因你而起,我先杀了你……」柳帆怒目圆瞪,急怒攻心,当下呼的抡起一掌虚空劈出,中途吐气开声,掌力疾吐,顿时一阵沛然绵长的气浪汹涌飙出。
那李恨却是早有提防,也不回身,反臂奋起一掌迎向那来袭的太极掌力。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柳帆后撤半步,李恨蹬蹬连退两个大步方才拿稳站定,胸口气闷,一阵气血翻腾。
柳帆嘶吼一声,瞳孔泛红,右掌一翻,便欲下雷霆杀手,突然左肩传来一阵锥心巨痛,低头望去,只见红光乍现,一柄刀刃从左肩后肋穿出。
一串血珠从肩头迸溅而下,柳帆大怒如狂,嘶吼一声「奸贼,纳命来……」,反手一掌劈向那身后偷袭之人。
「顾右使,是你……」当看真切那置自己于死地的偷袭者竟然是自己的心腹亲随,柳帆不禁一愣,便在他手上微缓的这一瞬间,那顾玄同立时凭空后移两尺有余,旋身错步之际奋力一掌迎上,与柳帆凄厉的掌风硬拼了一记。
「盟主,小心身后!」裴仲谋的话音未落,李恨疾步前冲,猱身而进,蓄势已久的一掌印在柳帆后心,一股沛莫能御的力道透体而入,柳帆忍不住闷哼出声,喉头发甜,旋即一篷血雨喷出,惨叫一声,委顿于地。
「所谓的【太清罡气】原来也抵不住我一掌之威!柳帆,你的末日到了!」李恨冷面含笑,黑巾下的双眼中寒光一闪一闪。
「救盟主,快……」裴仲谋一声大喝,柳帆身旁的一干亲随侍从方才如梦初醒,纷纷拔出兵刃蜂拥扑来。
便在此时,任谁也意想不到的异变突生,藏匿在人群中的数个蒙面剑客鬼魅一般从他们背后闪出,剑影交错,血光飞溅,猝不及防之下,数十个大好头颅顷刻间便滚落在一片凌厉的剑幕之中……
「住手,快全部住手……」白眉架住领头的裴仲谋,那裴仲谋此刻已是双目赤红,全然不顾性命地与他全力厮拼,终于,那帮杀红眼的蒙面剑客便如砍瓜切菜般,剑走处,风卷残云,片甲不留!
极端血腥的杀戮!极端凌厉的剑法!
蒙面剑客一共有六人,他们与李恨身着同样装束,一场血腥杀戮结束,他们便提着滴血的剑分立在李恨身旁,凶狠犀利的目光一一扫过全场,浓烈的血腥和着森寒的杀气弥漫四周,全场众人肃然为之一惊,再无半分骚动,被这一连串意外惊变骇得目瞪口呆的华山众弟子,更是惴惴不安,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喘。
那浑身浴血的裴仲谋,在白眉如影随形的猎猎掌风下,竟无法越前一步,疲于应付之下被一柄长刀贯穿胸膛。
「顾兄,你好狠毒!」裴仲谋手握刀尖,跌跌撞撞退开好几步,撕心裂肺的巨痛之下,面容扭曲得狰狞可怕。
「盟主,属下先行一步……」裴仲谋凄厉嘶叫一声,砰然倒地气绝。
「蠢材,死不足惜……」顾玄同拔出长刀在裴仲谋的尸身上拭净血渍,目光阴冷如水。
眼睁睁地看着心腹部属一个个倒在自己面前的柳帆,涣散的眼神渐渐凝聚在一道阴鸷的背影上,「你不是顾右使,你是谁?」
那阴鸷汉子背手而立,只冷冷哼了一声,「全都是愚不可及的可怜虫……」
言毕,他伸手往脸上一抹,揭下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此刻再瞧先前那张浓眉方面大脸,现在却是干干瘦瘦,两颊深陷,神情肃然,年龄不下半百。
「千面狸猫诸葛忍……」柳帆气息一窒,面色惊愕得无以复加。
「要见顾玄同容易,待会让我送你一程,他正在那黄泉路上等你呢……」诸葛忍锐利的目光轻瞥那面色惨白的柳帆一眼,鼻孔间微微一嗤。
「你们竟然……」柳帆倒抽一口冷气,眼中尽是难以掩饰的怨毒与悲痛。
李恨在一旁冷哂道:「现在知道龙岳堡的大火是怎么一回事吧?可怜那冉氏三雄对你忠心耿耿,大火没有将他们烧死,却死在了你的剑下,顾玄同不肯归顺右使大人,所以他们全在黄泉路上等你!」
极度震惊之下,柳帆惨白的脸色激动得微微潮红,「原来大火是你们燃的,原来这一切全是阴谋,你们好卑鄙毒辣的手段……」
「不错,纵火焚烧龙岳堡的目的就是逼你离开老巢,你这无知莽夫,从你下令离开龙岳堡的那一刻开始,你便已经注定了今日之果!鹰王原想留你一条性命,想不到你执迷不悟,竟妄图吞并华山派,简直是自寻死路……」李恨怒哼一声,面色微微有些狰狞。
「为什么?你们这样做能有什么好处?」柳帆一脸不甘,神情中掩饰不住的怨恨道:「眉叔,我一向不曾亏待你,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为什么?你也会问为什么?」白眉冷凌凌的目光如电如剑、如火如炬,凝声道:「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最清楚,这些年你除了欺负可怜的仪儿,你说你为龙岳堡做过什么?大哥的仇晾了十几年,你可曾花过半点心思?我想当年你立下的毒誓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吧?以前看在仪儿的面子上,很多事情我不得不忍你,但如今你不单不思进取,反而变本加厉,仪儿尸骨未寒你便来华山荒唐,今天这样的结局,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借口,全都是借口!」柳帆脸上微微抽动,厉声质问道:「说到底,你们不过是想逼走我之后,谋夺盟主之位对不对?」
白眉沉闷地哼了声,遂一口应承道:「不错,因为现在的你已经不配坐在这个位子上了!」
柳帆色厉内茬道:「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就凭你们几个想篡位害我,简直痴心妄想,眉叔,你勾结外人犯上作乱,堡中众位兄弟定然不会任由你们胡来!」
「不蒙你操心了,柳大盟主!」一旁李恨冷冷一哂,眼眸中寒芒一闪一闪,嗤鼻道:「你以为他们还听命于你么?你好好睁大眼睛瞧瞧,现在这里所有的人都早已经归附右使大人,你已经众叛亲离了!」
言罢,他从怀里掏出那漆黑如墨的【掌使令】,冷厉的眼神悍然扫过众人,满面煞气地大声道:「右使大人有令,柳帆背信弃义,霸上欺主,且骄奢无度,任意妄为,实乃无信无仁无智无耻之小人,神人之所共愤,情法之所不容,应立即驱逐出龙岳堡,并废去北黑盟盟主之职,因事急从权,空缺之职由鹰王白眉接任,此命令即刻起作效!」
此令一出,疑虑者有之,惊愕者有之,全场百数人面面相觑,一时均做不得声。李恨眉锋一挑,便待发作,「鹰王德高望重,你们可有不服么?」
话音甫落,六道凌厉的杀机立时弥漫全场,识时务者为俊杰,眨眼之间便哗啦啦的跪满一地,齐声高呼「盟主万岁」,新一代黑盟之主,便如此戏剧性地产生在华山之颠。
「众叛亲离,哈哈,众叛亲离……」柳帆登时面如死灰,旋即忘形失态地大呼大叫道:「这不作数,这不作数,你们不能废我,只有我才是盟主,我不让位,你们篡位害我,你们都是乱臣贼子!」
「是你,都是因为你——」柳帆面色狰狞,双目赤红地盯着李恨,嘶哑着声音道:「李恨,我与你无仇无怨,你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地谋害我?」
李恨绷直嗓子阴恻恻冷笑了几声,「不错,你我之间原是没有深仇大恨,只是你从上华山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注定了要死!」
「原来,你也是为了她是不是?」柳帆面色瞬间惨淡如金纸,怆然大笑道:「我知道了,李恨,难怪你如此痛恨我,你和我喜欢上了同一个人是不是?你不甘心我抢了你喜欢的人是不是?」
此言一出,全场莫不为之大愕,便连李轻盈也转过螓首,一双流光涟涟的美眸默默凝视着李恨,直似望出了神。
李恨面色一惊,气急败坏地喝叱道:「胡说,你胡说!」双肩微微耸动,手掌之上隐隐泛动着紫色霞气,似乎随时会暴起发飙。
「我胡说?你才不敢承认!」柳帆急喘几声,旋即目光一凝,直勾勾地盯视着李恨,「华山派的紫霞神掌,我早应该猜到了!好一个李恨!原来你一直都在苦苦掩饰身份,这个名字大概也是假的吧?你说,你到底是华山七雁剑中的谁?」
「我是谁?还轮不到你管!」声音暴跳如雷,李恨怫然大怒之下到底显露原形了。
「你是宋……宋剑豪?」李轻盈情不自禁地低唤出一个名字,一个久违的几乎忘却的名字。
从他出现的那一幕开始,李轻盈心里便藏下了一个疑团,其实她一直都在暗中注意着他了,直到听见那曾经熟悉的声音,李轻盈才破开脑中重重迷雾,从心灵深处搜索出那个已经埋葬了十二年的名字,确定了是他,那个当年与她青梅竹马长大,与她一同成名江湖,曾许下诺言要好好爱她最后却背叛了爱情,那个伤她负她最深的人——华山【金童】宋剑豪!
李轻盈一双剪水秋眸莹洁如玉,宛如一泓明净得一尘不染的盈盈秋水,李恨在那一刻魂为之夺,神思恍惚,终于喟叹一声,伸手摘去头上黑巾,露出一张冠玉俊脸,棱角分明,剑眉斜飞入鬓,目如朗星,眉宇之间,透着一份傲骨风姿,只是颌下粗粗的黑须,流露出几许的怨恨与沧桑,竟是个不比柳帆丝毫逊色的美男子。
※※※
「小师妹,你……还好吗?」这是他恢复嗓音的第二句话,夹藏着一丝颤音。
霞光洒下一抹如梦似幻的剪影,李轻盈娉娉婷婷,风姿楚楚恍如出尘馨芷般静美,她曾不止一次设想着再次见到他时候的情景,都应该是很激动很激动,至少应该怒骂他一顿或者冷冷甩头就走,可是很奇怪,此刻的心情却出奇的平静,平静得就像风过后的竹丛,只留下淡淡幽冷的余韵,也许见了面才知道,年轻的故事已经很遥远,当年的影子其实已经很淡薄。
「嗯,你呢?」她淡淡的一笑,恍如疏烟轻萦,美得幽远,美得渺茫。
「你瘦了?但……也比以前清丽了许多……」他用清丽一词,想必她在他的印象里比以前美得更迷人了。
「你却一点都没变,与从前一样。」她依旧淡如柔水,泛不起半点波澜,仿佛先前一刻的笑容被含蓄隐没了。
其实他已经变多了,比如他眉宇间是浓得化也化不开的愁情,比如他以前就少了胡须。但她已不曾刻意观察这些了。
他讨厌她淡淡的对他,好象他受到冷落了一般,于是,他微微提高声量道:「我其实很早就想回来看你……」
「只是,你一直没有等到今天这样的机会吧。」她接着话头,小小的讽刺了他一下。因为……她并不想听他的解释。
「你认为我不该来吗?」气息一窒,怒容渐渐爬上了僵硬的脸颊,他的耐性是有限的,他已不是从前的那个温文尔雅的他了。
「还有什么关系吗?当你在做出那个选择时,一切不都已经注定了吗?」她开始一点点激动,当年的情景毕竟不是说忘记就能忘记。过去的夜晚中,她曾多少次从睡梦中惊醒?多少次偷偷的哭泣?而这些,直到近些年来才渐渐的少了。
他们的对话很简短,所以很深奥,旁人听了似懂非懂,她与他,仿佛真的很般配,是一对久别的情侣吧,可是却见不到半分重逢的喜悦,彼此间越说越激动,有点像吵架,似乎又缺乏点什么,对了,是生气。
「难道那是我的错吗?李轻盈,当年可是你说要嫁给我,你为什么就不可以等等我?为什么?你说!」她居然还在怪他?所以他咆哮给她看。
听着这话,原来要生气的她选择了不生气,反而还有点庆幸当年他做的选择。只是,他怎么就这么混帐呢?
「我说过的话我自然永远记得,但你呢?当年是你在祖师爷面前选择了负我,似乎不是我对不起你,对吗?」她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一下芳心的颤动,然后在淡淡的话语中遗忘了怨愤。以柔克刚,这才真正杀伤了他呢。
已经过去了十几年的事,本应该很遥远,未料却在重逢的一刻,淡忘的伤痛陡然间一幕幕从记忆深处翻飞涌出,那年应该是秋天吧?记得华山上的落叶很飘很美,华山派最杰出的两个弟子林涛与宋剑豪,将要在太华殿前作出人生最重要也是最艰难的选择:娶掌门爱女李轻盈吧,则无法坐关思过崖专心修习【紫霞神功】,不练【紫霞神功】便成不了华山掌门;因为正魔大战在即,李清风有意提前将掌门之位传给两个得意弟子其中之一。
而修炼【紫霞神功】吧?李轻盈又出阁在即。总之依照李清风的意思,就是一句话,【紫霞神功】与爱女只能任取其一;话虽如此,其实当时华山上下都早已经心里有谱,俊气的宋剑豪肯定选择掌门爱女,【金童】本来就应该配【玉女】嘛,而宽厚实诚的大弟子林涛才是练【紫霞神功】的最佳人选。所以首先的选择由小弟子开始,但这小子却鬼迷了心窍,竟然作出让全华山上下目瞪口呆的选择,选择了【紫霞神功】!或许他想两者兼得吧?但受过伤的心又岂是他甜言蜜语哄得回,终于,他,永远失去了,她。
也许失去后方知道珍贵,新婚当夜,他又来恳求她,确切说是来「骚扰」她。其实他的【紫霞神功】因为思念着她,一直进展不大。这件事情不巧被李清风撞见,结果可想而知,他被禁足在思过崖长达两年,连正魔大战也无例外的错过,更丢掉他最梦寐以求的掌门之位。后来他受师叔蛊惑,居然在接掌大典上与昔日情侣、最深爱的她争斗掌门而大打出手,此举遭成莫大恨事,以至成了今天这不尴不尬局面,他固然其情可怜,而李轻盈却因此悲苦了一生。
羞?恼?怒?更多的还是怨恨吧?对于以往的一切,他一辈子没法忘记,毕竟那个选择是他作的,虽然他不承认他错了。但,她居然又可恶的把它提起,难道她的心就不会痛了吗?他却不想想是谁先提及着?
「李恨……李恨,想不到事隔这许多年你还是那么恨我,这次你来是寻我报仇吧?」可恶,她在刁难他呢?其实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仍是当年小师妹的声音,但似乎总少了那年的温顺,也少了一些可爱,至少他认为是。
「不错,十年了,我总告诫我自己,不要忘了将你所欠我的收回来。」她淡淡的表情似乎总容易激怒他,因为他不许他成为她眼睛里可有可无的人。他对她从来都很霸道,只是现在她已不喜欢他的霸道了,不,应该说她从来都不喜欢。
「你认为我欠你什么呢?」她唇角微含不屑,原来他这个人不单没有风度而且还蛮不讲道,以前还没有发觉这一点哩!
「感、情!」他一字一顿地回答,望着她因为错愕而微张的小嘴,他十分满意,冷峻的脸上也第一次有了笑容,一抹邪气十足的笑容,「而且,我现在就要收回来它——」
原来他看见她那殷红欲滴的两瓣绛唇,他便不自主的怀念起了第一次吻她的感觉,那柔软,那芳香,即使再过去十二年,他依然无法忘记,思念使人着魔,也让人发狂呀!
「宋剑豪,你……你想干什么?」十二年不见,她才发觉时间可以这样改变一个人。当年她是多么期待他的吻呀,可现在看着那张熟悉俊朗的脸庞接近之时,却生出一种作呕的感觉。
其实他一直很怀念曾经属于他的她那份温柔,是的,很怀念。而尤其看见她面红耳赤的羞恼神情,他更兴奋了,原来她还怕着他,登时平添了几分莫可言状的快意。
便在全场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宋剑豪毫不迟疑地凑过身去,李轻盈羞忿交加却无可奈何,她虽然成功地将两处穴道松动,却仍然无法在短时间内冲破玄关,直急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看着明珠将要蒙尘……
便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一阵狂风似的从后侧窜出,一闪之间便将李轻盈抱走,足不稍停飞掠出人群之外,随即那快捷无伦的身影脚底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却是那被【紫霞神掌】所伤的柳帆。
一俟立定身形,柳帆立时放下李轻盈,凄绝一笑,唇角一缕血线溢下,「纵然是死,我也不能让你被别人凌辱……」
白眉最先省悟过来,蓦地大喝一声,「拦住他,不要让他解穴——」
猝然一跃当先,提气腾身,几个起落,猿臂疾出,呼的一掌隔空击向柳帆后心,掌风赫赫,挟着隐隐风雷之声,那柳帆却充耳不闻,全然不顾死活地拍解李轻盈身上穴道。
一次,两次……穴道终于被他拍开了,但代价是,他被白眉一掌打得骨折筋断。
一声清吟冲天而起,李轻盈猛提一口丹田真气,双足微点,凝力抓起柳帆的重伤之躯凭空后移两尺有余,险险地避开白眉接下来那裂岸狂涛般的凛冽掌风,这几下兔起鹘落,其凶险之处,间不容发,局面演变之快,实令周围众人目不暇接。
「你……为什么这么傻……」李轻盈美眸之中泪光涟涟,语带哽咽,她本就是爱哭的人,天生感动不得,虽然对柳帆还提不上好感,但这种感动确是发乎内心。是啊,一个视她重愈自己性命的男人怎能不让她感动,当然,仅仅只是感动。
柳帆嘴角呕血不止,面容惨笑道:「换得佳人一哭,虽死何憾……」
恼羞成怒的宋剑豪脸上青筋暴涨,胸中杀机萌动,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立即放火!给我烧死那两个臭小子!」
木塔下的喽罗们早已不耐多时,一旦得令,登时将手中的火把一齐掷入干柴堆,不一会儿便化成浓浓烈火,几声哭喊声中,烟雾冲天弥漫,火苗一冒而窜,两座木塔随即淹没在一片熊熊火海之中。
林婉蓉仅来得及喃喃一句:「大师兄被火烧死了……」一时伤神过度,当即昏厥在一旁哀哀欲绝的谢可韵怀里,一干华山弟子哭天抢地,却对烈火束手无策。
当远处的李轻盈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不觉心胆俱寒,手忙脚乱地将柳帆放置在一处雪堆之后,立时腾挪纵跃往火场径直奔去,然而两个火柱冲天的木塔,她如何救得出两个人?曾经考验女儿的问题如今赫然便发生在眼前,一时间不禁呆呆楞住了,怎么办?热浪一波一波袭来,李轻盈却感觉到从心底的发冷,晶莹剔透的脸上流着的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若是汗水,大概也是冷汗吧!
不管了,总得救出其中一个!当下毫不犹豫选择了那个目标,便是天华被困的那座木塔,咬一咬牙,李轻盈正待飞身救人,全场蓦地响起一片惊呼……
※※※
那是一种对美的惊叹声!
仿佛一朵白云从天飘落……李轻盈也看到了,天外飞仙的她如一轮晴空满月镶嵌在万丈云彩间,几欲乘风而来,可怎样形容她的美呢?
眉似青烟淡扫,眼如幽潭映日,足下纤尘不染,璀璨中那一抹美绝人寰的妙曼纤影,美的不食人间烟火,缥缈不实,亦幻亦真……
风,拂动她柔柔的青丝,荡起她雪白的衣袂;烟雾,迷离了她天仙如画的俏丽,却让她美得更朦胧,更不真切。烟雾袅袅中,她犹如一只寻找光火的白蛾,朝烈火扑去……
蓦地,烟幕被撕裂,她纤纤袅娜的身姿从烈火中穿出,腋下还夹着一个黑乎乎的脏兮小子,却是从烈火中九死一生的天华。
原来她志在救人!
李轻盈长长吁出一口气,一颗心也随之落回肚中,当机立断腾空扑向另一座木塔,几乎同时,两条洁白的身影逐一从渐渐坍塌的木塔翩然飘落,引起地上一阵惊呼与慌乱……
「是剑后!她是剑后萧弄影……」蓦然有人浑身剧震,面色发白,仿佛魂不附体地嘶声忘形大叫,登时引发全场一片骚乱。
萧弄影,天池剑宗的传人,乃武林当代剑后,自正魔大战之后,她已是武林中最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之一,萧弄影三个字,便是武林白道的一面旗帜!
竟然是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麻烦大了,这个女人一向最是难缠……宋剑豪心念飞速急转,事已至此,惟有硬着头皮豁出去一拼了,宋剑豪猛一横心道:「给我围住她们,一个都不要放走了!」
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
这两句清词用来形容翩翩欲仙的萧弄影与李轻盈乃最合适不过,一样的凌空踏虚,一样身轻如燕,翩跹好似飘絮,她们的轻功仿佛不相上下,几乎同时飘落地上,但很快双双陷入重重包围。
「你怎么了?快醒醒啊……」春风和煦的声音呖呖轻吐,娇柔已极,却藏着几分莫可名状的苦恼与急切。
古人有句话叫作茧自缚,大概便是说的眼下一幕,瞧天华两只脏兮兮的黑爪子丝毫不知廉耻地死死抱着人家大姑娘的腰际,任凭她诸般呼唤大皱蛾眉,这臭小子死活就是不肯醒来,反而还……还越抱越紧!纵使身负绝世武功的她在这双可恶爪子之下亦一筹莫展。哎,困扰不已。
不怕死的终于渐渐的逼上来了,那一道道紧张而又藏不住的兴奋的脸上,大概他们怀着同样一个念头,「这就是传说中的剑后吗?瞧她水葱似的人儿,一身细皮嫩肉,怕不一掐就捏碎了吧?武功想必也高不到哪里去……」
这次就、就算你狠啦!费尽了无数心思却怎么也解不开,摆不脱,甩不掉那双脏兮爪子,萧弄影彻底没辙了,周遭很快便已风起云骤,群魔乱舞,当下「呛啷」一声,拔出肩头的【凤语】宝剑,一手提着累赘,一手应付来犯之敌。
她的剑法恰如她的名字一般翩若惊鸿,每一次剑出飘忽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淡虚的身影天马行空,无声无息地融入风中,衣袂翻飞,纤纤弱质的她居然携着一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来去,简直视百数江湖好手如无物。这哪里是什么剑法,这简直是妖术!
待被杀气笼罩的人意识到大错特错时已然晚了,他们的心神似乎被一丝奇妙的力量所牵引,陷入徒劳挣扎的漩涡,倒下的头颅只能是眼睁睁的看着一道美丽的弧线划出,极快的掠过瞳孔,吞噬一切意识与思想,却丝毫感受不到死亡的痛苦,而他们密集如潮的攻势却在她轻描淡写的挥手中灰飞湮灭……此刻,她就像一个翩翩起舞的丹青手,挥舞着手中的画毫,轻轻数笔便描画出一幅凄美的图画,每一笔简单得不可思议,却又偏偏无处捉摸,她已经完全跳出了招式的桎梏,这是一曲灵与肉结合到极致的旋律!这完全是一场不见血腥的屠杀!
这便是天池剑宗的【玄心剑决】!
「鬼呀!她……她一定是从地狱来的女魔鬼!快跑啊……」堆积成山的尸体,震撼了前进的脚步;无声无息的鬼魅杀招,则彻底击溃了所有人的斗志。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幸免者顿时一哄作鸟兽散,撒开两大脚丫子,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落在后边的人只能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兵败犹如山倒,一发不可收拾……
这一幕,宋剑豪直看得目眦欲裂,心头发寒!所谓剑后竟然可怖至斯,几乎集中了北黑盟全部精英,近百人的浴血奋战,却依然阻挡不住她一人一剑的冲击,他全然不识得【心剑诀】的厉害,天池剑宗的人岂是那般好惹?也许在他以为的铜墙铁壁,恐怕在萧弄影的剑下不比一堵豆腐墙强多少吧?气急败坏之下,歇斯底里地大吼道:「七雁剑,快……全给我上!用雁行剑阵给我困死她!」
他仍企图以多取胜!
而在此时此刻,萧弄影足不稍停地开始了乘胜追击,她剑锋指处,所向披靡,这些手下败将已被她的【妖法剑术】吓破胆了,萧弄影如闯无人之镜,径直往困住李轻盈的圈子里抢去。
「盈姐姐,我来助你!」话音甫落,萧弄影携着天华出现在李轻盈身旁。
她来得正是时候,李轻盈正陷入左右难支的狼狈境地,适才她被阴阳二叟及白眉一干老对手围困,情势一时万分危殆,这些魔头出手极其狠辣阴损,招招专往她身边的谢可凡身上招呼,李轻盈武功虽高,但要在这重重围困中保护谢可凡周全,已然是末路技穷了,全凭一股意念支撑,萧弄影的到来立时让她大松一口气。
「谢……谢谢你,小影!」敢情她们俩早已是旧识了,李轻盈回头感激看她一眼,陡然一声惊呼道:「小心!」
却是以宋剑豪为首的【七雁剑】尾随萧弄影而至,距离萧弄影不及三丈远处左右交错展开,七条长长身影成一个奇特的巨大锲形,将萧弄影网罗在阵形中央,首尾相衔,互成犄角,赫然便如一队列阵飞翔的雁阵。
萧弄影微愕道:「华山派九雁连环剑阵,如何只有七人?」
说罢,陡然将衣袖一翻,手起风涌,推出一道极强的气浪,眼波微微流转间,似随意轻瞥一眼,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刺出……
剑的寒光映着对方的半张脸,只见他脸色「唰」的一下大变,仓忙退后数步,七剑一体,立时迫得其余六人随之一一退让,攻守双方从一开始便交换了角色,原来萧弄影所刺出的这一剑,正巧是【雁行剑阵】的空门所在!
宋剑豪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她的目光竟是如此般锐利!从【九雁连环剑阵】蜕变而出的【雁行剑阵】今遭才第一次施展,莫非她竟能在一个照面之间破解不成?这个对手太……太可怕了!
【雁行剑阵】的开局不利,萧弄影一招得手,便抢攻空门不放,七雁剑无奈的被她一支剑牵着鼻子来回走,如此僵持下去,不用多久一个完整的剑阵便将渐渐被拖散拖跨……一念及此,宋剑豪冷不防打了个寒战,背心一股冰流急速滑过,嘶声大呼道:「变阵!」
便在这时,萧弄影一声清吟,人随啸起,拔空直上,皎好动人的身姿一瞬间在七雁剑大惊失色的目光中飞出阵外,剑阵失去目标,不战自乱!仿佛萧弄影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右手一引剑诀,剑在人前,剑与人成一条直线,急旋飞射直闯阵首而来,猝不及防之下,七雁剑来不及变阵,终于……全跨了!
【九雁连环剑阵】残缺二剑之后,七雁剑不惜耗费数载光阴与心血重创出一套【雁行剑阵】,未料在萧弄影区区两招之间瓦解一空。无论宋剑豪服输与否,【雁行剑阵】所具备的强大攻击威力,从一开始便化为了零,这才是萧弄影的高明之处,亦是对宋剑豪与【雁行剑阵】最大的讽刺与打击,宋剑豪自然不会知道,【玄心剑决】的奥妙便在于钻研天下武学破绽之所在!讲究先发制人,一击中的,所以才有萧弄影的冒险一击。
至此,宋剑豪的一场豪赌功败垂成,他设想中的这支无敌剑阵一直未舍得出手,即是为了在危急关头以策万全,萧弄影的横空出现不仅击溃了【雁行剑阵】,也彻底击溃了他的迷梦。
眨眼之间,情势遽变,被萧弄影手中那如影随形的【凤语】宝剑迫得狼狈不堪的宋剑豪,此刻犹如一只丧家之犬,一面奔逃一面头也不回地骇然大喝道:「快撤!所有人全部撤退!」
萧弄影得势不饶人,清斥道:「想跑?先留下一个!」
宋剑豪惶惶窜入人群之中,剑气随之延绵卷来,亡魂也似的惨嚎不绝于耳,几个带伤的殿后者立时仆地不起,四散的人群尖叫着抱头乱窜争夺下山路口,一时间自相踩踏,乱流中的七雁剑被冲散一开,终于也被萧弄影毫不留情地刺翻一个,若非被身上那死小子拖累,宋剑豪八成也难脱一逃。
望着元凶消失在索道尽头,萧弄影不禁黛眉轻颦,小声道:「可恶!」
「小影,这次姐姐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经过这一番险死还生的搏杀,李轻盈已然是身心俱疲,但劫后余生心情却极是欢畅,对萧弄影更是感激涕零,若非怀里抱着女儿,只怕一俟见面便长揖到地了。
「盈姐姐你何必见外,小妹这次只是适逢其巧,可惜让那个宋剑豪给跑了!」萧弄影归剑入鞘,莹如秋水的眼眸凝望李轻盈一眼,不由关切问道:「对了,盈姐姐,那个白眉没有伤着你吧?他的混元气功与鹰爪功已经练到极高的境层,对付他可非常棘手!」
「还好,我幼时认识他,所以他刚才没有向我下重手。」李轻盈眼珠子骨碌一转,烁烁地盯着那依旧死死环抱在萧弄影腰间的臭小子,蓦地一声呵斥道:「天华,你还不肯放手么?」
除了团聚在一旁的谢家姐弟,其余众人闻言俱是一愕,萧弄影更是险些跌掉下巴,「什么?他早……早醒了?!」
果然,萧弄影刚一撒手,天华立时便活泼乱跳下地来,颇觉不好意思地朝错愕不已的众人尴尬一笑,转而向目瞪口呆的某人一脸无辜地搔头道:「对不起啦,小影姐姐,我刚刚太困,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这番没心没肝的话差点没把萧弄影给气背过去,他居然没有昏,而是睡……睡着了!天哪,他也太混帐太奸诈太可恶了吧。
其实这也难怪天华,他昨天闹腾一夜没睡,一大早又饱受烟火熏陶之苦,虽然没给呛昏过去,但脑子里头晕脑胀,却也是在半昏半醒之间,紧接着这一连串事情发生,腾云驾雾似的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更是转得他眼花缭乱,加之依偎着的那身体异样柔软温暖幽香……于是乎便陷入一片迷乱之中了。
「小影,真对不起,天华他从小胡闹惯了!都……都怪我啦,从小管教不严……」眼望那萧弄影胸脯急剧起伏,脸色急遽转黑,李轻盈生怕她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狠狠瞪天华一眼,赶紧过来打圆场。
萧弄影一瞬不瞬盯着天华,面色稍稍一缓,却喟叹一声,道:「盈姐姐,我记得十年前你曾在渭水河畔抱回一个婴儿,取名叫楚天华,莫非……」
天华立即嬉皮笑脸地截口道:「那人就是我啦,小影姐姐,你都还记得我呀,我听师娘说过,你那时候可是很喜欢我呢,听说呀,还亲了我一口对不对?」
原来李轻盈与萧弄影早在君山大会之前便已结识,在围攻黑木崖的正魔大战期间,李轻盈陷入危难时,更是多次蒙萧弄影相救,由此结下的友谊极深。战后两人结伴而归,正是在经过渭水河畔时机缘巧合之下救下了天华,当时两女都极喜爱这个孩子,只因萧弄影有所不便,所以天华才由李轻盈收留,这件事情李轻盈不止一次提起过,是以天华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小影姐姐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一晃十二年了,回想往事,的确是有这么一幕,堂堂剑后萧仙子登时扎实一愣,脸上恰似开了大染房:红一阵、白一阵,绿一阵、又黑一阵。居然是他!果真是他!哎,也难怪是他!
周遭那空气几乎尴尬得凝结成冰,地上传来一声闷哼,乃是萧弄影最后一剑刺翻的那个剑卫,他已被萧弄影【凤语】宝剑挑断了脚筋,似乎努力想爬起来却一次次软趴在地,狼狈已极。
恰在这时,林婉蓉也一觉睡醒了,当睁开眼帘瞧见那生龙活虎的大师兄,竟然好端端的安然无恙,一双小手再次揉了揉微微红肿的眼睛,确信了不是做梦,终于大呼一声「大师兄」,却又哭了。
李轻盈张臂放下女儿,任由一干少年儿女哭笑胡闹,她与萧弄影携步走近那剑卫跟前,两人相视一眼,由李轻盈问话道:「告诉我,你是什么人?那宋剑豪与你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为什么要如此拼命地帮着他助纣为虐?」
那人竭力想要爬起身,听李轻盈连续发问,登时「扑通」地一声又趴倒在地,口中却轻轻唤出一声,「小师妹……」
「你是……二师兄王人殷?」李轻盈心里陡然一跳,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不由地大胆一猜。
那人喟然一声长叹,大有那么种老来萧索的味道,旋即伸手摘去头上黑布罩,现出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汉子模样,果然便是昔日【华山九雁剑】之一的【朝阳剑】,他与【少华剑】林涛、【金童剑】宋剑豪一起均是李清风的嫡传弟子,他与宋剑豪交情甚深而受其蛊惑,参与了昔年逼宫之乱。
「二师兄,这些年来你们都去哪了?我……」原本想说【我很想念你们】,话到嘴边却觉心气一堵,便说不下去了,李轻盈凤目低垂,缓缓摇着螓首低叹道:「今天与你同来的都是当年的师兄们吧?」
「嗯……」王人殷黯然无声,小师妹的凄苦笑容犹如一道颤栗电流击中了胸口,心下竟隐隐作痛,回想这些年的寄人篱下,每日每夜远眺华山的千般思念与煎熬,陡然涌起从未有过的悔意与愧疚,头回惊觉当年受宋剑豪蛊惑带头闹事是多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待要说点什么,却偏生说不出声,心中有千言万语,一时竟无从说起。
静默,无声,两人各有所思。
「天华,婉儿,你们大家都来见过二师伯。」眼睛里酸酸的一片朦胧,想不到十年后师兄妹的再次相见,竟然在这种情景下,李轻盈轻轻别过头去,向正闹得不可开交的另一侧招呼。
林婉蓉这会子双手吊在大师兄脖子上,撅着老高的小嘴,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胡搅蛮缠,天华则在一个劲的频频点头,听见娘亲的传唤,那娇蛮丫头才大觉得不好意思,硬拽着大师兄的手一起奔过来,简直是一笔剪不断理还乱的糊涂帐。
「弟子拜见师伯!」天华与林婉蓉手牵手跪下,李轻盈不禁一脸欣慰,嘴角不经意浮上一抹促狭笑意,小丫头向她偷偷吐一吐舌头,煞是可爱,其余华山弟子亦纷纷围上前来,依次跪在地上。
「好,好,都是好孩子!将来长大了,一定要记得保护师娘,知道吗?」王人殷满怀殷切的说着,眼角处已然泪水横流,大概是忏悔的泪吧……
「师伯,你放心吧,长大后我们一定会保护师娘!」「我也会的……」真是一个比一个乖巧,看那一张张热切真诚的幼生面孔,萧弄影竟情不自禁地生出一丝……羡慕?
「小师妹,你以后切记要小心齐盟主和师叔,是我对不起你……」王人殷抬起一张泪痕未干的脸庞,泛动着满面苍白的凝重,他多么想亲口告诉她,她一直是他生命中最重要最心爱的小师妹呀!
「二师兄……」指缝间鲜血淋漓而出,浸透了厚重的衣袂,映红了大片的雪地,待李轻盈发觉时已然晚了,一把匕首正插在他的心窝,痛苦的灵魂解脱了一切愧疚与悔恨,平静而逝,李轻盈缓缓跪到在地,泪盈满眶,「没有人再怪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傻?」
「二师伯……」哭声仿佛瞬间传染开来,大概在一干后辈的眼里,他仍算得上一个忠义的师伯吧。
「你们看,那……那个人还活着!」眼尖的陆猴儿,颤巍巍地指着远处尸体堆中爬出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却是大难未死的柳帆。
此刻的他形容枯槁,眼神呆滞如空洞,相比先前潇洒风流的美男子简直判若两人,也不知在刚才的一场混战中他究竟吃了多少苦头,双肩往下竟被人抓得血洞连连,凄惨的模样甚是可怖,不难想象那出手之人何等毒辣无情,若非练就太清罡气,很难想象他能顽强支撑到这一刻。
李轻盈立时擦干眼泪,猝然间疾步赶到柳帆身旁,惨无人色的他登时挤出一丝笑容,喘息道:「看到了你安然无恙……我……就安心了……」
李轻盈泫然泪下,哽咽道:「柳帆,是我对不起你……」
柳帆苍白的神情突然变得很激动,挤出嘴的声音也渐渐微弱,「谢谢……你为我……两次……流泪……」他缓缓抬起手臂,似乎要为她擦干泪水,竭尽全力却颓然垂落,奋力发出最后的声音道:「帮我照顾倩儿晴儿……」
「柳帆,你不能死,你还没有说清楚倩儿是谁?晴儿是谁?她们在哪里啊?」李轻盈使力地连连摇晃柳帆,这已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
柳帆嘴唇颤颤的动着,直到咽完最后一口气,始终没有发出一个声音,却至死不瞑目,他去得实在不甘心,不甘心呀!
「倩儿晴儿是昨天救我的人,她们被关在朝阳峰上。」天华接过话茬代为答道,突然猛一拍脑门,急得跳起来道:「坏了,她们俩有危险!师娘,你快去救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