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痛快地倾吐后,百草仙叟心中竟微微有些许失落,轻吁道:「唉,都六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提起來徒增伤感,傻小子,你在呆想什么呢?」
天华沉醉在如诗如画的江湖故闻中,「龙爷爷,你说百里前辈现在还在人世吗?」
「长白山瑶池武林中向來罕有人至,百里家湮没江湖已经多年,百里真宇是否尚在人世我亦无法知晓……」百草仙叟不胜唏嘘,「傻小子,你可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天华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没有了……」
百草仙叟点点头,道:「嗯,既如此,我有几件事情要问你!」
天华颇诧异地望着百草仙叟,道:「龙爷爷,什么事啊?」
百草仙叟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小竹林,问道:「傻小子,我记得昨晚你斗那青城五子的时候,除了使出【刺穴剑法】外,似乎还另外使了别的剑法,是吧!」
天华歪头回想片刻,道:「龙爷爷,你是说我们华山派的【玉女剑法】吗?」
百草仙叟两眼直视着天华,一眨不眨道:「真是玉女剑法?」
天华连连点头道:「是啊!师娘传授我们剑法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百草仙叟忽然又问道:「天华,你可认得静月庵的飘雪神尼?」
天华一迭声道:「龙爷爷,你说我太师伯啊,我当然认得啊,记得小时候她来过华山呢!」
「不会错了……」百草仙叟微微动容,神色凛然道:「傻小子,你师娘传授你剑法之时,可曾对你说起过玉女剑法的来历?」
「玉女剑法的来历?没有啊……」天华迷惑地摇头。
百草仙叟颇感慨道:「你太师伯人称【双绝玉女】,乃武林四散人之一,那玉女剑法正是她的独门绝技!」
天华登时错愕道:「龙爷爷,你说玉女剑法是太师伯的绝学,不是我们华山派的剑法啊?」
「我早应该想到了,那李丫头虽然是华山派弟子,但武功却是源自玉女门一脉,是以江湖中人称你师娘为【华山玉女】,难怪她连沖雁剑法也没有传给你。」才说着,百草仙叟双手出其不意地按住天华的一条胳膊。
一股泊泊然暖洋洋的热力透体而入,天华不禁大惊失色道:「龙爷爷,你做什么啊?」
「原来你不会华山派的紫霞內功。」百草仙叟一脸恍然,难怪当初打通他经脉时累得几近虚脱。
释去心中疑惑,百草仙叟微微沉吟道:「刚刚只是试试你的內力,傻小子,你在平地上使力一跃,大概能够跃起多高?」
天华在一旁揉着生疼的胳膊,微撇着嘴道:「师娘很晚才传授我轻功,我想在一两丈之间吧。」
百草仙叟轻轻捋须,颔首道:「嗯,这么说你的轻功底子已有些火候了。傻小子,你現在试着平地跃起,让我看看能不能跃过这棵松树?」
天华愣愣道:「龙爷爷,你在开玩笑吧?松树这么高,我又没吃仙丹妙药,不可能跃得过去啊。」暗想:爬上去还差不多!
百草仙叟瞠目道:「我说可以就可以,傻小子,你且试一试,尽管使出你全身力气跃起,难道老夫还会害你不成!」
百草仙叟须眉抖动,自有一股摄人之威,天华颇不情愿道:「那好吧,我试一试。」
天华抬首望着高高的树梢,那耀眼的红日下,只觉松树的阴影越来越大,索性把双眼一闭,蓦地大声一喝,将全身气力聚于两足,便见一个肉弹「蹭」地腾空而起……
「啊哈哈,我真的飞过去了!」人影在空中手舞足蹈,渐渐高过了树梢……
砰……哗啦……
「救命啊……龙爷爷……快来救我……」可怜的家伙横趴在高高的树杈之间,四肢全然动弹不得,只得吐出口里的松针大声呼叫。
树下百草仙叟亦是目瞪口呆,忽然传来「扑哧」一声轻笑,却是秋蝉丫头掩着小嘴俏立在松树下,满脸憋得通红,显然刚刚的精彩一幕她全看见喽!
「蝉儿,你来了。」百草仙叟的脸色略有些难看。
「爷爷,早餐已经做好了,你们……他……」秋蝉望树上一眼,却又赶紧低下头。
「休要管他,让他在树上呆着好了!」百草仙叟终于火气上涌了,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气咻咻道:「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笨蛋!蝉儿你说,轻功最重要的要决是什么?」
秋蝉轻轻咬唇道:「轻功最重要的是气要平和,稳固胸中一口真气,不能让其散失。」
百草仙叟脸色稍和,却怒气难消道:「不错,轻功全凭胸中一口气,必须稳守不松,他可好,在空中手舞足蹈不说,还大喊大叫,将一口真气尽数吐出体外,这也便罢了,即使真气不继,只须潜心运功,完全有足够的时间凝聚内力,便可以轻易跃过松树。偏偏他任由自己直挺挺地从半空中掉下来,简直蠢得无可救药!简直朽木不可雕也……」
在百草仙叟的骂声中,天华慢吞吞地爬下树来,经过秋蝉身边狠狠瞪她一眼,便马上哭丧着一张脸行至百草仙叟面前,掏了掏脑后,满是无辜的表情道:「龙爷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跃起的时候,发觉体内突然间多了一股强大的内力,一时间太高兴了所以……」
百草仙叟厉声喝道:「所以就得意忘形了是不是?功力增加了反而使你摔跟头是不是?在危急时候不用脑子只会喊救命是不是?」
天华满面羞愧,耷拉着耳朵作声不得,百草仙叟瞧他土头灰脸的样子,怒火稍减,便轻哼了声,道:「你昨天重伤昏迷,老夫费尽心思才医治好你的内伤,便在替你疗伤之时把你全身经脉一一打通,你现在运气试试,看看你小周天内是不是已经畅通无阻了?」
原来早晨起床的时候那种身轻如燕的感觉是因为……天华对自己身体再熟悉不过,不用运气也知道体内的功力已然大增,不禁惊喜交加,跪倒在地道:「龙爷爷,您老人家的恩情,天华这辈子没齿难忘!」
「哎,你之所以受伤,老夫难辞其咎,救你原本是应该的!」百草仙叟毫不领情,眼珠子一翻,淡然地说道:「真要感激的话,你应该多谢蝉儿,你昏迷不醒,她为了照顾你彻夜未眠,况且,你体内还流着她的血……」
「爷爷,不许你说了!」秋蝉跺脚大羞。
天华却是惊讶得张大了嘴,一双眼珠子朝秋蝉望去,这小妮子与他目光一接触便紧张得低下头去,天华想着她为了照顾自己累倒在床边,想着自己早晨那样子欺负她,委实太混帐了!望她的眼神多了一丝感激之情。
百草仙叟喟然一叹,道:「现在你内力已有小成,以你现在的内力,足可当得别人苦修十年,刚才你能一跃纵上树顶,若是你能运用得法,便可绕树纵横如履平地,傻小子,你看着——」
天华爬起身时,忽觉眼前青影一闪,一团轻风从身旁卷过,又穿过秋蝉身旁,绕着两人来回穿梭,越走越快,让人眼花缭乱,终于成了一缕袅袅青烟。此刻两小只觉眼皮渐重,昏昏欲睡,如入梦一般,形与影渐渐无法看清楚,天华暗道不妙,忙运功入定,镇住心魔,这才清醒过来。
「爷爷,你跑得好快,我都看不见你的影子了!」秋蝉一脸欣然出声。天华暗暗惭愧,自己的定力竟不如秋蝉。
百草仙叟气色无常站立在两人面前,显然已停住脚步许久了,微微一笑道:「爷爷仅仅只是跑得快吗?蝉儿你瞧,这个是什么?」
「啊——」秋蝉一声惊呼,脸上立时飞红。原来百草仙叟手中捏着一件亮晶晶的物事,却是秋蝉头上的一根银簪,秋蝉在天华面前出了丑,便娇嗔不依,把发簪要了回去。
天华则显得有些郁闷,百草仙叟的神乎其技让他大开眼界,竟然没有看出来秋蝉的发簪怎样被拔走,显然这套步法除了一个快字外,还有许多妙处天华没有看出来。
百草仙叟目光在两人身上打着转,忽然问道:「刚才,你们两个人有谁看清楚了我的这套步法?」
天华第一个摇头,秋蝉却是一脸娇哼哼道:「爷爷,你刚才总是绕着我们转来转去,一下子就把我们弄困了,怎么能看得清楚啊?」
百草仙叟道:「刚才我施展的这套步法叫作【庄生晓梦步】!所谓如梦如幻,你们被幻象所迷,所以才会有昏昏入睡的感觉。」
秋蝉顿时不依起来,「爷爷,你好藏私啊!以前可没见过你耍过这套步法呢!」
百草仙叟摇头轻叹道:「不然,这套步法虽然奇妙,却不适合蝉儿。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乃是那庄周迷梦中悟道大成,化蝶仙去,传下这【春秋梦录】一书,所以【庄生晓梦步】首重一个「梦」字,极耗精神力,步法移换间玄奥非常,含有无限玄机,直能催迷人的心智,爷爷怕蝉儿你的身体吃不消。」
说到这里,百里仙叟有意无意望了一眼天华,道:「也罢,我曾经答应了传授步法之人,要将这套【庄生晓梦步】寻觅一个传人,蝉儿你若真想看,就施展我教你的【流云步】,傻小子施展华山派的【灵雁步】,你们俩一起来追我。」
秋蝉扑闪的大眼睛,飞快瞄了天华一眼,却不搭话,当先向百草仙叟发难,天华犹豫一下,也施展出【灵雁步】跟着扑上去,百草仙叟谈笑之间腾挪幻影,分前八步,后八步,左八步,右八步,顺天八步,逆转八步……一共从八个方位走出一套步法,或缓或急,时停时走,戏弄二小,天华每次似要将要抓到那团青影,却又往往在片刻间凭空消失,百草仙叟犹如通晓妖法一般,每次都能在二小的包围中逃之夭夭,让二小扑个空。
走了十来圈,二小被百草仙叟牵着鼻子走,竟连一片衣袂都未摸着,天华被百草仙叟作弄得恼火,偏偏这家伙天生不信邪,心中陡一发狠,乘着百草仙叟身形换向之际,犹如恶狼扑食一般,飞身一头猛扎去!却不料扑的乃是个幻影,天华猝及不妨,收身不住,迎面和一团香影撞个正着……
可怜的秋蝉丫头来不及呼叫,便让那穷凶极恶的天华扑翻在地,差点没让他给撞飞喽!秋蝉身体上的疼痛都被浓浓的羞意给完全掩盖,一张滚烫的俏脸烧得耳根都红透了,终究不敢瞧天华一眼,爬起身就逃走,只留下天华还在原地发呆。
「你们两个,回头看看我留下的脚印,可都记清楚了?」百草仙叟一声大喝传来,使天华肃然惊醒,刚才那套神奇的步法已然深深地打动了他。
天华甚至来不及回味刚才那一幕的甜蜜,一双眼睛便完全被松树下那六十四个脚印吸引住了,那六十四个脚印依五行八卦方位分布,每一个脚印均清晰地入地寸余,显然百草仙叟乃是有意传授这套【庄生晓梦步】!
天华福至心灵,立即扑通跪倒在地,神色甚是激动道:「求龙爷爷收天华为徒!」
与秋蝉满脸惊愕的表情截然不同,百草仙叟面色如古井无波,只是淡淡问了一句:「你想拜入老夫门下?难道你不想回华山了吗?」
「……」天华顿时哑口无言。
百草仙叟望着跪在地上长久不起的天华,沉思有顷,终于徐徐点头道:「傻小子,起来吧,刚才老夫是故意试探于你,你喜新而不忘旧,说明本性不恶。呵呵,其实你要拜老夫为师,也不一定非要离开华山不可。」
天华猛然抬起头,脸上充满万分渴望的神情道:「龙爷爷,你说的是真的吗?」
百草仙叟脸上微微含笑,道:「傻小子,这江湖中一徒多师乃是最常见不过的事情,江湖中许多的成名人物都是博采了众家之长,便连老夫也不例外,身兼了多个门派的武学,才有今日成就!」
天华脸上神色半是欢喜半是黯然,吞吞吐吐道:「可是,可是如果我不离开华山,怎么能,能……」
百草仙叟截口道:「你真是个傻小子不成,怎么就听不懂我的话呢!没人要逼你离开华山,至于你想学武功,我们只要约定好日子,在约定之日相互见面即可,懂了没有?」
天华当即纳头便拜,口中呼道:「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百草仙叟却伸手把他提了起来,连声道:「不忙,吃过饭后再行拜师大礼也不迟,等会儿还有蝉儿,你俩今天一齐行拜师之礼,同入师门。」
「爷爷,我也要啊?」秋蝉愣愣道。
「蝉儿当然也要,既然爷爷決定收徒,便不能厚此薄彼,所以,蝉儿,你以后还是叫爷爷,但名分上从此已变为师徒关系了,知道吗?」
「秋蝉师妹,可恭喜你啦!」天华在一旁煞有其事地打揖。
秋蝉脸上微微一红,却不说话。一旁百草仙叟冷笑道:「到底是不是师兄还不一定呢!蝉儿的年纪就一定比你小么?」
天华笑嘻嘻道:「我先入门,自然是师兄啊!」
「那不成,谁的年紀大谁才是我的大弟子!」百草仙叟心中显然存着亲疏之別,翻了翻眼皮道:「蝉儿景佑三年所生,现年十四岁!瞧起来蝉儿的年岁似乎比天华稍大一些……」
天华立时在一旁哇哇叫道:「不对不对!我也是景佑三年出生的呀,今年也是十四岁啊!」
百草仙叟一怔道:「这么巧啊……」
「师父,既然我和蝉儿师妹是同一年生的,看来得比月份才能分出大小了,蝉儿师妹,你是几月出生的呀?」天华心里绷得紧紧的,嘴上却不放过任何讨便宜的机会。
哪知天华话音一落,秋蝉神情便微微一黯,眼圈儿亦有些泛红,百草仙叟不由叹息一声,脸上闪过几分苦涩,微有些颓然道:「蝉儿从小便是个孤儿,生日不详,我只记得那年是在初秋八月,紫薇花开的季节拾到蝉儿,所以蝉儿可以说是八月出生的。」
天华微张着嘴,神情极是古怪,百草仙叟轻轻皱眉道:「天华,你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天华长吁一口气,忽然忍不住大笑起来,晃头晃脑道:「师父,你说这事巧不巧?我也是八月出生,而且是八月初一出生,这里有我的生辰锁片可以作证,你们瞅瞅,我可没有骗人……这下蝉儿师妹她怎么也大不过我了吧,啊哈哈哈,真险啊!」
天华从脖子上解下来一块星辰形状的铁片,上边果然刻着天华的生辰八字,百草仙叟却是仔细品赏许久才还给天华,颇不客气道:「啧啧,竟是一块世所罕见的万年玄铁,傻小子果然有傻福不成……」
百草仙叟微微一顿,便又说道:「虽然你八月初一出生不假,但蝉儿却未必比你小了,从今天起,蝉儿的生日也是八月初一,这样一来你们就一般大小了!」
天华胀红了脸道:「师傅,你这是耍赖!」
「什么耍赖!蝉儿跟了老夫十二年,难道还能真叫你师兄不成,简直荒唐……」百草仙叟板着脸,大声呵斥。
天华寸步不让道:「我不管,谁让我先入门来着……」
百草仙叟大眼瞪小眼,「你那个磕头不算数……」
天华小眼瞪大眼,「总之我就是比她大……」
百草仙叟气得直翘胡子,大骂「孽徒」,天华也犯了犟劲,渐渐的两人都面红耳赤脖子粗起来。
「爷爷,你们别争了,我叫他师兄就是……」秋蝉敢情是劝架来了。
天华先是一楞,接着便哈哈大笑道:「师父,这回你没话说了吧!」
百草仙叟功亏一篑,铁青着脸,怒气冲冲道:「好哇,蝉儿你只管心疼别人,我不管了,将来要是这小子欺负你,你可不要哭着来找爷爷!唉,气煞我也!」
秋蝉被百草仙叟数说得面红如炭,低着头,默不作声,却不知道她后悔了没?
天华立刻在一旁赌咒般大声道:「不会的,不会的!师父你尽管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当好这个大师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