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高挂的晚上,山空人静,似乎只剩下晚归的鸟鸣之声,与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一条弯长的谷径两旁,宛如翠带一般的竹林似隐似现,摇曳生姿,这里的绿竹大都高耸,枝叶繁茂,月光从枝叶缝隙间透了下来,在地上留出一片一片的阴影。
自谷口蜿蜒入内,清波映月,碧山倒影,犹如置身于一片绿色的海洋之中,淡淡的薄雾飘荡在林间,如轻纱一般,小径两旁绿色的竹叶上,挂着细细的晶莹露珠,美丽剔透。
山谷两旁的裂缝处,现出一条静静流淌的清溪,自北而南,弯环绕出竹林。溪流与竹林之间的空地上,结着七、八间茅屋,茅屋前后左右都是花圃,种满了诸般花草。茅屋的对面,则是一座高大精巧的竹楼,竹楼的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翠竹,
掩映在翠竹丛林的竹楼,露出来尖尖一角,远望影影绰绰,似隐似现,微风一起,竹海起伏,便淹没在一片郁郁葱葱之中,正应了一句:寻寻觅觅一茅篷,青翠竹林映花香。
竹林外,有一扇篱笆筑成的小门,门楼正中书写【百草庐】三个潇洒大字,字属篆体,三个大字苍劲有力,恢弘在天,犹如雄鹰展翅欲飞,此应出自大气魄大胸怀人之手。
而同样恢弘的字体还出现在门楼两侧,左侧写的是:有道难行不如醉,有口难言不如睡。
与此遥相呼应,右侧便写道:先生醉卧此石间,万古无人知此意。
这是前朝大诗人苏轼所著的一首【醉睡者】,诗中隐晦有遭遇挫折,斗志颓丧之意,此间主人借【醉睡者】自娱,分明是说「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意思,敢情这里住着一位有着不如意往事的隐士。
「爷爷,今天我们已经找到了【龙涎花】和【龙涎草】,那晚上我还用吃【九花玉露丸】吗?」一道有如黄莺出谷般的声音打破了此间山谷的宁静,薄暮中走来两个人,正是满载归来的秋蝉与那老头儿。
秋蝉娇喘吁吁,极是努力的跟着前面的步伐,一旁仰起红扑扑的小脸,用期盼的目光望着爷爷,希望从爷爷口中拽出那个「是」字。
【九花玉露丸】炼制非易,若无龙涎草或相类似的天生精华之物,则通常须采集九种珍稀的药草方可炼成,是故无比珍贵,十余年来,百草仙叟几乎无一日不在为采集这九种珍稀的药草而四处奔波,秋蝉看在眼里,着实为爷爷的身体心疼。
「哟……那可不行,【补天丹】非短时间所能炼成,在【补天丹】炼成之前,蝉儿你还须一如往常,每七日必食用一颗【九花玉露丸】,哎,蝉儿你自幼体弱多病,爷爷也希望这朵【龙涎花】能早日助你摆脱那缠身的病魇……」百草仙叟放慢脚步,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如何听不出秋蝉言语中的体贴孝顺之意,苦涩的话中不觉流露出几许希冀,几许安慰。
「嗯!我知道了,爷爷。」秋蝉小声地答应着,复又低下了小脑瓜,这小丫头从不忤逆爷爷的意思。
「好了,到家了!」百草仙叟洪沛的声音传来,把秋蝉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蝉儿,你先进去把蜡烛点亮了,我去加点酒。」
推开门扉,一老一少两条人影先后没入绿竹篱笆,一阵阵花草幽香扑鼻而来,原来篱笆周围生着好些兰蕙和大片菊花,秋菊春兰,竟与互斗鲜妍。
时至深秋,芳草碧连天,各色的花儿,不知名的草儿争齐斗艳,较量着各自的美丽,各有各的娇姿,各有各的媚态,形形色色,姹紫嫣红。数以百计的花花草草吞吐着芳香与美丽,远望去就像一匹五彩的锦缎,这一望无边的花丛,想必是这家主人用时间慢慢堆砌出来的成果。
可惜美中不足的是,一些花丛之中不知怎的出现好多处足印,这便仿佛白玉蒙上了一层灰尘,一个个足印就像与美丽作对的敌人,狰狞而醒目,丑陋得刺眼,足印旁的断枝残叶尚留有泥痕,显然肇事者才刚离去不久。
而越往里走,篱笆内被践踏的花丛愈发触目惊心,除了更多、更杂乱无章的足印外,更有打斗过的痕迹,虽然大部分的残花败草被夜色隐没了起来,但依旧能够看出来花丛被摧残得极严重。
「爷爷……你快来看呀,我的这些花儿都怎么了?呜呜……」秋蝉一双小手上捧上几株惨遭厄运的花草,泪珠子哒吧哒吧地掉落在手心上,犹如一串断了线的珍珠。
老头子也同样眼前一呆,触目处的这一片惨景委实让他吃惊不小,渐渐浓起的天蚕眉似乎也在质问:到底是哪个兔崽子吃饱了没事撑着跑到这山谷里来撒野?
「蝉儿你别哭,随爷爷一块进去看看再说……糟糕!后院里我种植的那些药材只怕也遭殃了……」
百草仙叟突然哇哇一叫,脸色大变,拔起脚立即朝茅屋后奔去,速度之快,有如离弦之箭,如果事情真如他意料的,这老头子不发疯才怪,秋蝉也顾不得檫干眼泪,心情恍惚地跟着爷爷奔去。
※※※
「臭小子,少爷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下不下来?」
丁云飞直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在他的身后,青城三虎正纷纷指着茅屋上的一处木梁上,切齿大骂不休。另外还有一个皱眉思索的蓝衫青年,看样子莫约二十五六岁,他便是江映雪小丫头口中吉师兄,青城派的大弟子吉敏。
「老子偏不下来,哈哈,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梁上传来一道放肆的笑声,直把丁云飞气得目呲欲裂,浑身颤抖不停。敢情这是冲突的双方正在隔着一扇木门比试骂娘的功夫。
屋里头的人固然有恃无恐,屋外的人却气坏了肚子,他们虽然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梁上的那个「臭小子」,却又踌躇不敢前进一步,因为屋里头黑洞洞的,一着不善,很可能遭遇暗算。瞧他们满脸忌惮的神情,或许已经有过前车之鉴也不准。
青城派众少年瞪着气咻咻的眼珠子,愣是拿屋里头那个无赖小子没有一点办法,也不知双方到底结了怎样的深仇大恨,丁云飞咬着牙,一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楚天华,再不下来你就是一只绿毛大乌龟!嘿嘿,那可多好听啊!以后华山派就改名叫作乌龟派……」既然无计可施了,他们也只能锲而不舍地展开三寸不烂之舌,希望将那可恶的家伙激怒下来。
果不其然,这个「臭小子」正是丁云飞等人逮了一个下午的瓮中之鳖,他从山谷逃脱后,即如公孙琳所言,被早早守侯在山谷外的吉敏截个正着,亏他轻功不弱,才又辗转逃到此处。却又不知因何缘故?被青城五子围困在这间茅屋里,只是看双方情形,虽然屋里头那小子以寡敌众,但依仗着天时地利,竟然占着些许上风。
青城派人多口杂,骂得有滋有味,可惜全部骂出去的话犹如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浪花,伍单易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索性坐在地上接着骂,「楚天华,你这只缩头乌龟,宁愿做天下第一号大龟蛋也不敢出来了是不是……」
终于过了好久,在青城派众少年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屋里头传来懒懒的声音,似乎丝毫没有动怒,敢情他们骂了半天全是做无用功了!
天华故意捏着嗓子,轻轻地咳一声,「嘿嘿,你们五个小兔崽子,屁都放完了没有,如果放完了就蹲着,爷爷等会要一个一个地打你们屁股……奶奶的,用哪一招好呢?这一招吧,【双龙出海】,刚才有个笨蛋已经尝试过了,味道还不错哟!而这一招【三星抱月】又太厉害了,你们肯定抵挡不来,啊哈哈!」
有趣有趣!天华躲在屋梁之上原来是为了研究【刺穴剑谱】中的剑招,刚刚不久前丁云飞一干小子不识厉害,冒失冲入茅屋之内,结果被天华一招【双龙出海】偷袭成功,吃了不大不小的一个暗亏,因为【刺穴剑法】专刺人穴道,刁钻无比,最是适合在暗处施展,难怪乎他们一大帮人全都对天华如此忌惮。
「你……」伍单易单剑支地站起来,气得几乎吐血,刚才便是他被天华那一招【双龙出海】刺中了,伤在腰间【精促】穴和【期门】穴附近,幸好这是天华初识穴道,剑法太粗糙的缘故,否则真正的【刺穴剑法】一出,他伍单易哪还有心情在此生气。
【双龙出海】,乃是指一剑封人【精促】、【期门】两处穴道,而【三星抱月】则可一剑封人体身上三处穴位,还可同时分击两人,端是厉害无比,这两招均是七十二式【刺穴剑法】中的绝招,天华才仅仅学得剑法中的皮毛。
一旁久久不说话的吉敏也终于忍不住喝道:「姓楚的你不用得意,咱们今天就守在外面,看谁先耐不住,谅你今天也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了!」
说话间,吉敏向着丁云飞、翁远寒等四人暗使眼色,四少年会意后,丁云飞和翁远寒猫着身子,悄悄地向门内摸去,而赵岚与武功稍弱的伍单易则守在门外以作策应。
听到这般恐吓,天华着实吃了一惊,心中暗暗打鼓道:「如果这几个笨蛋果真这样守到明天天明,那我可就真的糟了!虽说这部【刺穴剑谱】中所记载的一招一式都他妈的非常管用,但是就这短短一晚上的时间,又怎么能够全部学全?何况以一敌五,这下惨了,完蛋了……」
天华越想越是额头冒汗,在梁上急得坐立不安,他之前所说的话多半是唬人,从【刺穴剑谱】中学得的那几个救命绝招,只能在有夜幕的掩护下才能够发挥最大的效用。
便在这时候,一丝冰冷的剑光从眼前闪过,奶奶的,定是有人偷偷地摸进屋里来了,天华在吃惊之余更多的是欣喜,心想:「这些笨蛋终于还是耐不住寂寞先动手了,嘿嘿,这一次我定要给你们好好上一课!」
塞好剑谱,天华握剑在手,已完全准备好了迎接来犯之敌。丁云飞自一进屋,便再未听到屋梁上有一丝动静,暗想:「糟糕,肯定是被他发现了!」
既然已经暴露意图,丁云飞悄悄给翁远寒作个手势,偷袭不成,只有强攻了!二人大喝一声,同时发动了进攻,丁云飞一招【叶里藏花】,翁远寒一招【蝶飞吐蕊】,两人一吞一吐,互为正反手,配合熟练地朝着天华电闪击来,这两招均是青城派【松流剑法】中合击制敌的绝招。
「来得好!」
话音一落,天华身形突地一矮,随之发起了反击,挟着冷剑犹如一团烈风从梁上卷下,长剑在半空虚点两下,分别截击丁、翁二人。
屋梁高足有两丈余,天华有足够的时间在空中变换身法,他接连闪开那两招【叶里藏花】和【蝶飞吐蕊】,长剑从他的右边腋下突然伸出,暴长三尺,挽出两朵剑花,分击丁云飞左右胸【幽门】、【将台】二穴,丁云飞贼滑之极,见有人从梁上跃下,便已情知不妙,当即舍下一旁的翁远寒,挥剑自保倒跃而回。
天华追之不及,便顺势回手一剑,斜击于翁远寒的【分水穴】,赫然就是【刺穴剑法】中一式【三星抱月】!这一招能在一剑之中分点对手三处穴道,委实是极高明的点穴功夫,而且这一招来得极突然,角度更是无比刁钻,翁远寒早已被丁云飞的举动分了心神,此时被天华冷剑一逼,更是身形陡乱,从半空中坠下,「哎哟」一声,人和剑摔作一堆。
这声「哎哟」使守在门口的青城派另外三人大吃一惊,估摸着是不是翁远寒受伤了,三人顾不得屋内危险,一时竟不约而同,蜂拥地冲进茅屋之中,随着茅屋木门被踹开,月光也跟着三条人影飘入了茅屋之内,这一来,立时将茅屋内的桌椅门窗照得一片光亮。
狭窄的茅屋中央,天华正与丁云飞激烈地战成一团,而翁远寒则在一旁坐地调息,看情形他即使没被剑刺伤也恐怕受内伤了。
三人一同恼羞成怒,以吉敏为首,赵岚和伍单易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拔出佩剑,向着天华扑去。
奶奶的,竟然以四欺一!天华大吃一惊,情急生智,忽然想起【刺穴剑法】中有一式救命绝招【八方风雨】极富攻击性,可不正是适合这时候使用!这小子也不管是否有能力一剑挽出八朵剑花,狭路相逢勇者胜,他想这番是豁出去了,左手捻个剑诀,默记一遍剑法中的诀窍,右手一剑陡变路线挥出……
一朵,两朵,三朵,四朵……乖乖,天华的这一剑居然勉强地挽出了六朵剑花!剑如银霜冰练,化作剑花六朵,直指吉敏、丁云飞四人周身穴道,没有能挽出八朵剑花,【八方风雨】也便成了名副其实的【六方风雨】,即便如此,这一式【六方风雨】的威力也依然不同凡响,尤其剑反正宗,偏锋出奇,尽寻人身体上的弱点进攻,让人难以胜防。
天华的剑法固然惊世骇俗,而青城派众人也齐齐地吃了一惊,他们想不通的是,武功原本平平无奇的天华如何突然间一扫羸弱之态,使出一式如此怪诞的剑法。一干人既惊讶于天华这一式剑招的精妙,也吃惊于天华的真实实力,不晓得对方到底藏了多少厉害的招数,不知深浅,他们哪敢接招,忙不迭缩身撤剑,脚后跟一齐用力,纷纷向后跃开,一张张脸上惊状莫名,一时间竟忘了递剑出招。
「哈哈,各位少陪了,再见!」天华觅得逃命机会,立即脚底抹油,谈笑间穿窗而出,一式【落荒而逃】,果真逃之夭夭了。要是江映雪那小丫头还在这儿,两人倒是一对绝配。
翁远寒正巧在此时调息完毕,他刚才从高空摔落,仅仅只是血气不畅,并无大碍,但是却摔出一肚子怒火,见天华耍诈溜人,他立即拾起地上长剑,也紧跟着穿窗追出,后边的人此刻方才如梦初醒,纷纷夺门追去。
茅屋外有高手……
天华刚刚逃出生天,心头便没来由的一动,跳出这样一个念头,停步望去,果然望见暮色与月辉交际的一线间,孤魂般地立着一个白发银髯,鹤发童颜的老头,不怒自威,老头两只电烛般的眸子直锁在天华身上,像是在打量他。
与此同时,天华也在好奇地打量眼前这个给人感觉怪怪的陌生老头,只见他长眉修目,颚下生有几咎长须,怕有一尺见奇,随风飘洒胸前,个子又高又大,魁梧四方,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在微风中轻舞飞扬,越看越觉这老头清奇脱俗,非是一般人。
但这些都不是天华最关注的,他最注意的是老头腰后别着的一只酒葫芦,那葫芦斗大非常,怕是足能装下十数斤酒,都说爱酒之人身边必备有一宝,那便是酒葫芦,看来这老头子不像是坏人,奶奶的,就赌这一把了!
便在这时,后头的追兵已经全部围上来了。
不对劲,怎么多出了一个人?翁远寒一脸纳闷地停住脚步,在他两旁,丁云飞等人展开成一排,将天华围了起来。
月亮穿出云层,这下全看清楚了,圈子里多出来一个脸色不善的老头,在老头身后的茅屋,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藏在黑夜里闪动,见来人渐多,又似乎害羞地把小脑袋缩了回去,掩藏在茅屋后边。
丁云飞瞧也未瞧那老头子一眼,张嘴便朝被困住的瓮中之鳖冷喝道:「楚天华,这次我看你还能往哪里跑?」
天华朝他一挤眼,丁云飞一怔,天华忽地便摆出一脸无辜表情,眼神似有意无意地瞟了瞟那脸色已然铁青的老头,果然,丁云飞话音还未落完,百草仙叟便怒喝道:「放肆!竖子无理!你们当老夫是空气么?」
这一喝有如万钧洪钟,震得在场人耳中均一阵轰鸣,各自暗惊不已,「这老头好大的声音呀!」
百草仙叟的目光一一在众少年身上扫过,最后仍然停留在丁云飞身上,沉声道:「你们几个娃儿都听着,老夫是这间山谷的主人,刚才草庐东侧的那片花草是哪个踩的?」
见百草仙叟满脸的倨傲神色,冷竣的目光多半停在他身上,分明怀疑此人便是他,丁云飞耸耸肩,一翻眼道:「是少爷踩的你待怎样!咱现在要教训一个人,你可最好别挡少爷的道,省得伤了你。」
「哈哈……」百草仙叟怒极而笑,笑完,突然一敛容,「好小子,果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给你三分颜色瞧瞧,你还真当老夫是泥人不生气了,看赏!」
一条手臂从宽袖中倏然伸出,人如一缕轻烟一闪而过,「啪,啪,啪」,只听三声清亮响声,丁云飞的两边俊脸肿得老高,这几巴掌百草仙叟扇得既快又狠,直打得丁云飞眼冒金星,辨不清东南西北。
果然好高明的轻功,好高明的甩巴掌功夫!这老头竟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人,天华一惊一乍的,心中生出一丝莫名的欢喜。青城派另外四人也全都被老头子展露的这一手极高明的武学震住了。
「怎么样?还有老夫管不着的人吗?几个小萝卜头,竟敢到老夫这里撒野,真是太可恨了!」百草仙叟教训完丁云飞,一腔火气仍不见丝毫减退。
这次惹错人了,想不到这老头子竟然是这里山谷的主人,身为大师兄的吉敏一咬牙,挺身而出道:「这位老前辈,晚辈师弟口直心快,不小心得罪了您老人家,晚辈在这里向您赔罪,晚辈以为,以老前辈之尊,自然不会和我们晚辈一般见识,以大欺小吧!」吉敏这番话说得极是得宜,他知道大凡武林中的前辈高人通常都极爱惜自己的羽毛,对名声极为看重。
百草仙叟果然听得微微一楞,半响才哈哈大笑,道:「老夫以大欺小?嘿嘿,你这个小子倒有几分胆量,要是依老夫当年的脾气,今天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不过,冲你份胆识,老夫就破例答应你,找个不是以大欺小的方式教训教训你们!到时候看你还有何话说?」
话毕,他扭头朝向天华,「楚小子,刚才你有意使老夫出手救你,你以为老夫看不出是么?嘿嘿,老夫现在反过来借你的手教训这帮小娃娃,你说如何?」他怕天华胆怯不敢答应,随后继续说道:「有老夫在后边帮你顶着,你用不着怕他们人多,等会出招的时候,老夫会在一旁随时出言提点你,你按老夫教你的去做就成了!」
冲着那声【小萝卜头】,天华心中大乐,又岂会推托,他朝青城派众人挤挤眼,立即欣然答应,「好哇,酒前辈,有你这个搭档,咱还怕什么?我们赢定了!」
「酒前辈?」百草仙叟一楞,随即捋须笑道:「不错,你这小子倒挺对老夫脾胃,可千万不要让老夫失望!」
没有了后顾之忧,天华移步上前,轻松写意地摆出一个出剑的架势,口中不禁出言戏谑道:「出招吧!五个小萝卜头,哈哈!」
一旁的百草仙叟不觉宛尔,眯着的眼睛一闪一闪,「这小子倒是挺有趣……」
青城派众人一齐大怒,连一向沉得住气的吉敏也不例外,齐齐大声喝骂:「找死!」
吉敏一剑当先,其余四人殿后,一式【五环贯月】,分前一后四,五柄青锋回环出手,将天华围在如山的剑影之中,五人进退有度,攻守成法,恰成一套剑阵,这正是青城派的「五子连环剑阵」。
这套剑阵乃是青城派最新创出的一项绝学,自然的,这套剑法是特别为【青城五子】所创,乃丁文松从【松流剑法】中演变而出,其初衷是想本派弟子在今后闯荡江湖时博取功名所用,今天实在是被气昏了头,一帮小子竟破例在此施展出来了,五人心里都有同样一个念头,那就是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给天华一顿好教训吃。
也亏了此剑阵尚未完善成熟,而且青城五子此番也才是初次使出这一剑阵对敌,破绽颇多,使剑阵的威力大打扣折,天华竟能够东一剑,西一剑地与剑阵纠缠,一时间尚且占着几分优势。
百草仙叟眼观剑阵,嘴皮子却在动个不休,「灵雁剑法与松流剑法?这帮小子,莫非是华山派和青城派的弟子?奇怪奇怪,这两派怎么会闹起冲突来呢?」
天华久久游斗不下,剑阵却是愈打愈纯熟,威力渐增,在五人围攻下,天华仅一套【灵雁剑法】,如何能够相持?立时呈一边倒的局势,百草仙叟为之一惊,暂时丢下心中疑问,随口唤道:「走乾转异,楚小子听着,刺敌空门!」
这一招叫中剑阵中最弱的一处位置,并指出空门所在,教天华一举转守为攻,弄得丁云飞等人措手不及,阵法大乱,丁云飞在极力稳住剑阵的同时,更对眼前这个古怪的老头子刮目相看,他知道这套剑阵是他父亲丁文松花费了十余年的精力方始创出,如今居然被一个糟老头子一言喝破剑阵的弱门所在,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
剑阵连番变化,不多时又再一次困住了天华,不待危险生出,下一式应变绝招便已然从百草仙叟的口中吐出,「他们下一招是「浪涌金山」,踏异转坎,快攻他下盘!」
「小心了,接下的是连环两招,「偷转阴阳」,「接天连日」……」
「下一招「风起云涌」……」
……
接下来数十种变化,不待剑阵使出,百草仙叟均先一步出言喝破,他似乎通晓天下武学,对各种武学招式信手拈来,几乎无一不精。
所有阵法变化全都先一步被人喝破,这仗还怎么打?丁云飞大喝一声,猛然击出一掌,卷起千百尘土,天华不想丁云飞突变剑施掌,猝及不妨,忙挥剑自保,吉敏、翁远寒等四人趁机撤剑跃出圈外,剑阵不攻自解。
「涵虚掌!你是丁坚的什么人?」百草仙叟见丁云飞施出的那一掌,神色中似乎吃了不小的一惊,「嘿嘿,看来青城派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小小年纪就有人学会如此阴毒的武功,丁坚那老小子也太不知轻重了!」
「请问前辈如何知道这是【涵虚掌】?那是我青城派失传已久的绝技……」吉敏脱口便问,自知失言时想收口已经晚了。
「不许你侮辱我爷爷!」丁云飞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
百草仙叟自持身份,半眼也未瞧丁云飞,只是回答吉敏的话,「涵虚掌,不就是你青城派所谓的两大绝技么?还有什么【快慢十七式】,哼哼,在老夫的眼里,连狗屁都不是!」
百草仙叟说这句话时,自信而认真,似乎曾经站在天下最高的峰岚,俯视苍生,笑傲天下,说完这句话,他一双眼睛凝望着苍穹,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征服力自他背后升腾,一瞬间将庭院笼罩在一种自大磅礴的气势中,让人为之折服,一缕月辉斜照在他半边脸上,轻轻泻下,拖出一个长长的身影,让他的身影愈发显得高大。
听着百草仙叟狂妄的言语,丁云飞等一干青城派弟子心中的不服与不满只能写在脸上,他们为百草仙叟逼人的气势所阻,一时间竟都不敢出言反驳,毕竟百草仙叟那神话般的武功他们可都曾亲眼见识过。
「是啊,什么狗屁【涵虚掌】,我看还不如一套【咸鱼掌】管用,哈哈!」有百草仙叟做靠山,天华自然是狐假虎威,抓住一切机会给青城派送去冷嘲热讽,似乎他要把之前所受的窝囊气全部清算回去,「怎么?生气啦!不服气呀!那我们再来比试比试啊!哈哈哈!」
青城派众人一个个均被气得脸红脖子粗,丁云飞忽然跨前一步,从牙缝里挤出两声冷笑,道:「不怕死的话,你就接一掌试试!」
「接就接,谁怕谁呀……」
说打便打,这两帮人似乎是天生的仇敌,只因一言不和,便又战成一团,百草仙叟并未加以阻止,因为他突然瞧见天华使出了一个奇怪的剑式,似乎不是出自华山派的「灵雁剑法」,这让他大加疑惑。
越往下看百草仙叟越吃惊,「七十二式刺穴剑法!不错,这一招【三星抱月】,正是百里真宇那老小子的绝学……可惜这剑刺得太偏了!哎……」
「奇怪,这小子怎么来来去去的反复用这几招?咦呀,这一剑又是什么鬼名堂?嘿嘿,这小子武功虽然不济,杂派功夫倒是学了不少……等等,刚才这一招是……」当天华剑路陡然发生变化,老头子脸上神情也随之一变。
「玉女剑法!」百草仙叟脑子里闪过一道白色的身影。
「竟然是尹飘雪的玉女剑法……」百草仙叟眼神亮如闪电,定定地望着场中,脸上神色瞬息万变,「不应该呀,她二十年前已经出家了,这小子从哪里学来的玉女剑法,难道我刚才瞧花眼了不成?」
「是【玉女剑法】不会错了!」百草仙叟再一次确认后,冷漠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莫名的激动与欣喜。
「两门剑法绝技重出江湖,居然全部出现在这个华山小子身上,嘿嘿,都说世事无常,果真一点不假!」百草仙叟摇摇头,一脸感慨神情。
百草仙叟发着呆,脸上忽明忽暗,呈现出一种古怪神色,似乎在思索一件很为难的事情,就在这时,天华一声尖呼传来,百草仙叟心中一凛,他刚才在全心全意想着他自己的心事,一时间竟忘了继续提点天华走招,这下糟糕!
是挺糟糕的,这一次天华中大奖了,他被丁云飞一掌击在小腹要害处的【阴交穴】,阴交穴距离丹田甚远,在脐下一寸,当膀胱之上,属于任脉径大穴之一,虽非十二死穴,却也不是等闲麻穴可比,天华受丁云飞【涵虚掌】的全力一击,仅仅短促地惨叫一声便业已晕了过去。
飞身赶到天华身旁,百草仙叟的神情里藏着一丝焦虑,他检查完天华的伤势,抬起一张充满怒火的脸,沉声道:「好狠的手段,小子你是不是使出了十成的【涵虚掌】功力?」
丁云飞几乎被百草仙叟脸上那火暴的气势吓呆了,百草仙叟鼻孔中冷冷一哼,脸上阴云渐盛,「丁云飞是吧!小小年纪心肠竟然如此毒辣,老夫今天如果不给你几分教训,将来那还得了!」
当听见百草仙叟的语出不善,吉敏便暗道一声「糟糕」,他到底很关切师弟,立时大声呼喊道:「三师弟,快跑!」
丁云飞当然不蠢,闻言撒腿便跑,以至慌不择路,竟朝着不远处的竹林奔去。
百草仙叟面色极是轻蔑,口中冷笑道:「哼哼,跑得了吗?躺下!」
「老前辈手下留情!不要啊……」在四声惊叫声中,百草仙叟电闪般拍出一掌,一道直可推山移岳的掌风犹如浪涛一般涌出,顷刻间追上逃在篱笆外的丁云飞,一声带着哭音的叫声中,丁云飞竟被那道强劲的掌风卷起,不由自主地飞上半空之中,「嘭」地一声闷响,丁云飞迎面撞上了一棵足有碗口粗的竹干之上。
「啪」地一声,丁云飞跌落在地上,青城派众弟子吓得几乎心从口中蹦出来,被老头如此刚猛的掌力一击,再加上刚才那一撞一摔,人还能有命吗?
伤了师父的宝贝儿子,他们可都得完蛋!慌忙叫着丁云飞的名字纷纷围了过去,只见丁云飞身体尚能动弹,气息也在,身上连一丝血迹也没有,似乎未受一点半伤,只是颓萎在地,脸上没有了半分人色。
吉敏一脸大喜,连忙招呼道:「师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快让我看看你受伤了没有?」
丁云飞睁开惊吓过度的眼睛,突地推开众人的扶持,猛地一屁股站了起来,刚才发生的事情,他似乎有些懵懵懂懂、迷惑不解,只听他喃喃自语地道:「大师兄,我怎么了?刚才好奇怪,我身上一点都不痛,看,我还能活动呢!哈哈,我没有受伤!」
「真的吗?太好了!」青城弟子一齐欢呼,正在这时,「喀嚓」地一声,丁云飞身后那棵粗如碗口的黑节竹突然应声倒地,五少年面面相觑,完完全全楞住了。
很显然,这棵古松是受丁云飞那一撞之力而折断的,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武功,真如神话一般,敢情百草仙叟施展了一手类似「隔山打牛」的奇妙神功,如此神乎其技,武林中只怕没有几个人能够做到,五个向来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这次打从心底里服了。
百草仙叟缓缓踱步过来,这一切他心里早有分寸,见丁云飞一脸惊惧地望着他,先前桀骜之色已经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惩罚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老头子脸色稍霁,呵斥道:「这一次老夫就饶了你们,如果楚小子有事的话,丁文松也救不了你!还不快给我滚!」
说到一个「滚」字,其声音如舌绽春雷,震得丁云飞几个小子耳鼓嗡嗡作响,胆颤心惊,哪敢再作停留,真个连滚带爬地滚了出去。
百草仙叟望着重伤在地的天华,摇了摇头,「小子,你福缘不浅,看在你我一见投缘的份上,老夫我也只有自毁诺言,破例救你一命了!哎,天意。」
一手拎起天华,老头子忽然扭头朝身后高声一喝,「好了,蝉儿,你不用躲了,快过来帮爷爷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