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这年正是初秋时分,而满山的红叶却是像在提醒过路人这里已经入秋很久。的确,北方的秋天入得很早,尤其在西北华山这一带多山地区。
在一条通往长安城的古道上,两旁树叶飞洒下来,在这条不甚宽阔的路面上铺上了厚厚的一层,忽地一阵飞骑经过,马蹄扬起的落叶飘飘洒洒,轻舞飞扬,煞是好看。这一带人烟稀少,转上一二里路也难找到几家人居,除了山还是山,连绵起伏,望也望不到尽头。
但在这条人迹罕至的古道上,居然有一家简小却不失雅致的酒庐。酒庐前有几棵苍劲的古松,整间酒庐也是搭建在一棵大榕树的粗壮树干上自然而成,木制的屋檐角上一面大青幡布迎着秋风猎猎飘扬,上书一个大大的「酒」,笔划苍劲有力,写字之人倒也有几分功底。只是这片幡布已略微发黄且边缘有几分破损,显然年岁已久,搭配着酒庐前面这条苍凉古道,却是古意盎然。
酒家在树荫下随意摆放几张桌子,云冠一般茂盛的树叶将整个酒庐遮了个严严实实,这在炎炎烈日下使人感到了久违的凉意。
晌午时分未到,距桌而坐的已有二十来人,几乎把整个酒庐坐了个满。几碟小菜,一壶清酒,一个人自酌自饮,好不惬意!很多人就这样已坐了大半个上午还赖着不起身,敢情在这样一个人烟罕至之地找一个好落脚的地方还真不容易。
一个年过知命的壮实老汉忙前忙后,招呼着众多客人,他就是这家酒庐的主人,乃是这一带十余年的老店家,经常过往这里的行路人都称呼他田老汉。看来今天生意不错,田老汉哟喝着他粗亮的嗓子,乐呵呵地把一坛坛酒搬进搬出的,忙得不亦乐乎。
八个一身黑色劲装镖服,腰跨厚背大刀的汉子正好踞满一张桌子划着拳,喝着酒,两架马车八匹健马围成一圈栓系在大榕树树干上。马车上插满了【风】字镖旗,一望而知乃从天下第一镖局——开封府的【长风镖局】远道而来,八人之中年纪较小的那七位乃【长风镖局】声名赫赫的震东七鼠,此次【长风镖局】之所以出动镖局中八位好手,是为了押送一批官货北上长安城。
旁坐之人也有不少跨刀佩剑的,几乎都是些四处闯荡的江湖好汉,众人天南地北的,很快便攀谈到了一块。七鼠莫欢呷了一口碗中烈酒,呼赞一声过瘾,一旁抹嘴道:「吴老,听说陵南分局的邵总镖头几天前被杀,全家二十四口也全部被害,一个不留,真他妈的太绝了,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他问的是一个五十上下的精烁老头,乃是【长风镖局】总镖头公孙一刀的管家吴侗,之所以这次被派和七鼠一同押镖,是因为他熟悉这一带的风俗路况。冷不丁听闻一些打打杀杀的武林秘莘,酒庐中大部分人的注意都转移到了这边来。
吴侗电炬般的眼珠子狠狠一瞪莫欢,似乎颇恼怒他多嘴惹事,当下僵着脸冷吭一声,道:「你不懂不要乱说,邵英白是卧底在我长风镖局的魔教余党,这个人当年曾是魔教星宗白虎堂设在陵南分舵的一个香主,星宗灭了十二年,他便以为铁衣卫查不到他了,幸亏这次看在老爷的面子上,齐盟主的追杀令才没有为难到整个陵南分局,你懂什么!」
莫欢闻言面色一变,立时闭嘴噤声,生怕已祸从口出,暗自吐了吐舌头,暗暗道:「幸亏这里没风雨楼的暗哨,要不然我刚才说的话给他们听去了,乖乖那可就不妙了。」
原来泰山掌门孟广陵夫妇死后,理所当然的,齐展元以其半子身份接掌了泰山剑派。此时武林盟已解散多年,壮志未酬的齐展元自然不甘于一派之长,索性也解散泰山派,挟前武林盟盟主余威在泰山大规模建立楼堡,取名为【风雨楼】,犹如武林盟总坛一般,以此号令天下,领导武林。
经过齐展元十余年的苦心经营,风雨楼已经初具规模,旄下精锐的铁衣卫已有数百人之多,遍布武林中的各个角落。尤其最近几年,风雨楼与魔教残余势力明争暗斗,铁衣卫者也由此在武林中闯出了极大的成就,依稀有几分当年武林盟的影子,其风头之健已隐隐然盖过了少林武当等各大派。只是近年风雨楼在江湖中大肆搜扑魔教余党,搞得整个江湖人心惶惶,为许多人所不以然,风雨楼成了江湖中名副其实的风雨之楼。
一声砰地,震东七鼠中最憨直率真的老三赵戊生放下酒碗,将嘴狠狠一抹,大咧咧地道:「啊呸!什么事都要扯上魔教,那老子还怎么活?什么玩意儿!搞得全天下人都跟魔教有关系似的,任天凌、西门飞雪和楚破羽这些狂人都已经死那么久了,真想不明白盟主他还有什么放不下心的?」
「可不是,魔教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退出江湖了,正如老三你说的,我万江从来就不相信风雨楼说的那一套,就算魔教的人个个是天生的坏胚子,但现在魔教已经退出了江湖,你们看看,江湖中还不是同以前一样乱糟糟,今天我杀你明天被别人追杀,风雨楼这么搅和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呀!哎,我倒觉得这几年越活越憋屈,远没有以前的有滋有味!」万江是七鼠中老大,他这番话一完,立刻造成了群情般的效应,使气氛越说越激昂,渐渐趋向了同情魔教的一方。
「不错!」又有人激起了共鸣。
此人长得温文儒尔,乃七鼠中老二刑游,此人秀才出身,见识极为广博,乃七鼠之中的头一号智囊军师,「在风雨楼眼里,魔教当然不会有一个好人,但对于善恶我从来不相信一家之言,我倒是听说过魔教中有许多有情有义的汉子。」
话音一落,立时酒庐中错愕者有之、蔑笑者亦有之,刑游轻轻摇头,索性放下了酒杯敛容说道:「我这就说一个吧,魔教四大宗主之一楚破羽,这个人想必你们都不陌生,在坐各位抿心自问,楚破羽当不当得上「情义」二字呢?听说他当年为救月宗宗主水无崖死在齐盟主剑下。而且据我江湖上不少朋友说,此人宅心仁厚,是魔教中少有的谦谦君子,当年他化名楚江秋游历江湖,曾一心化解魔教与武林各大门派的仇怨,同我道中人有不少过命之交,所以在黑木崖的那次血战中,他始终未肯下狠手,混战中他全然剑不出鞘,极力分开双方搏斗之人,后来迫不得已出手也只是将我方人点倒,从未伤害对手性命,此举虽然是无心插柳,但换来的却是救回无数人的性命。」
恰在这时,田老汉正巧抱着两大坛酒过来,听到楚破羽这个名字时,脚下忽地一个趄趔,差点把怀中的酒坛打落在地,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芒,只不过无人注意。当众人再次谈论楚破羽的时候,他迟迟没有走开。
刑游的这番话并非无的放失,虽然同是魔教名流,西门飞雪与任天凌杀人不眨眼,是不折不扣的大魔头,而楚破羽却不一样,他的翔云剑并没有欠下多少命债,江湖上有关楚破羽的论断一直是争论的热点,有人说他隐藏了真面目实则扮猪吃老虎,也有人为他叫屈,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服谁。现刑游言之凿凿,使不少人对风雨楼所说的某些事实开始有了冷静的思考,未料,吴侗却在一旁冷哼哼地驳斥道:「不过是一些的传讹罢了,有什么可信的?」
「这绝不是传讹,吴老不常在江湖走动,有些事情不知道也属必然,现在那些大难不死的人至今还对楚宗主感恩在心,不相信么?我就是其中一个,当年承蒙楚宗主手下留情,才能在黑木崖一役中大难不死!」
说话的是一旁沉默不语的五鼠宋青文,他向来不爱多说话,这次重提往事,索性说个痛快,「老天让我多活了十年,现在我也没什么好顾及的,一直以来我有很多事情都憋在心里,只是没机会说罢了。」
莫欢这小子最爱打探秘密,便急急催促道:「那可妙!五哥你快给我们说说在黑木崖的故事,我一直都很奇怪为什么当年从黑木崖回来的人,大家都绝口不再提那年中发生的事情。」
「有什么好奇怪的?双方当年死了那么多人,自然是不堪回首。」吴侗似乎最爱责斥七鼠莫欢,一直以来他都是齐展元的忠实拥趸,坚信风雨楼的所作所为,当即轻瞥宋青文一眼,不无讥讽道:「一些无凭无据的瞎说大可免了!当年魔教屠戮武林,这场浩劫让江湖生灵涂炭,人神共愤,任是谁也不能改变的事实,难道大家至今还认为那些杀人魔头会是什么好人?西门飞雪是没有人性的魔鬼,任天凌不用说是个地地道道的屠夫,而所谓的什么「玉面郎君」,楚破羽不过是个虚情假意的伪君子罢了!」
「你、你……住口!」宋青文一时激于义愤,当下气咻咻地指着吴侗大声怒问道:「你凭啥说楚宗主是伪君子?」
吴侗蚕眉一轩,唇角微含冷笑,瞧也不瞧对方一眼,冷哂道:「凭啥?哼,当年峨嵋派穆晓诗女侠之死就是明证,想当年那楚破羽本已是有妇之夫,但他竟然勾引正派女弟子,那的确可称得上是【有情有义】!」
【惊鸿仙子】穆晓诗乃是二十年前峨嵋派一位享誉武林的女侠,一直是宫难神尼最得意的俗家大弟子,后来因爱上当时正在江湖中游历的魔教星宗宗主楚破羽而弄得身败名裂,不得善终。
宋青文眉锋一挑,当下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道:「真是可笑之至!什么勾引?简直是放屁!当年楚宗主风华正貌而且名动江湖,凭他【玉面郎君】的绝世丰采,天下间有几人能比得上?穆女侠如果不爱上楚宗主那才稀奇!」
听两人争执得颇起劲,一旁六鼠杜冲也过来凑热闹,「那后来呢?他们怎么样啦?峨嵋派这位穆女侠不会跟那楚破羽私奔上黑木崖吧?」一番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宋青文浅尝一小口酒,一旁忙摆了摆手,放下酒碗道:「没有没有,哪能呢,要真是那样就好了!当年楚宗主对他夫人云裳仙子极专情,而当时正魔不两立,所以楚宗主没有接受穆女侠的这份痴情,他是真心不想穆女侠因此受到伤害,没想到天不从人愿,穆女侠终究死在了她师父宫难神尼掌下,这件事后来让楚宗主一生都难安。」
言及此,宋青文亦不免喟叹一声,唏嘘不已,「宫难神尼太偏执了,江湖的仇杀本来就很平常,在那之前,魔教并不像风雨楼说的那样极端,其实魔教本名为日月神教,神教教义一直都是向善的。当年死在任天凌刀下的蒋进才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听闻他曾经奸污了本门的女弟子。」
此言一出,立即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震惊者有之,破口大骂者有之,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毕竟蒋进是鼎鼎有名的雪山派掌门,在武林中有【君子剑】之称。
吴侗正在一旁自饮自酌,闻言一惊,含在嘴里的酒差点全数喷出,清咳几声,当下怫然作色道:「胡扯!你这简直是颠倒黑白,若像你说的那样,任天凌岂非大好人一个?那么他当年纠集魔教众魔头杀害昆仑派何掌门这件事情你又作何解释?」
论江湖见识,吴侗自然比不上常年在外走南闯北的七鼠兄弟,其实,吴侗在成为公孙家管家之前亦是一个老江湖,但毕竟多年不问江湖之事,亦不曾参加正魔大战,但他藐视和憎恨邪魔歪道的正统思想却是根深蒂固,偏偏不信这白的能说成黑的来,这么一卯上,两人辩个是非曲直是不肯罢休了,一场口舌之争却也让旁观众人大长了许多见识。
宋青文嗤嗤两声冷笑,状极不屑道:「解释?风雨楼散布的那些事儿多半是三分真七分假,可笑你真假不分全当成了金科玉律,江湖早有传闻何掌门当年并非死在任天凌手中,而是跳崖自尽!大伙想一想,魔教与昆仑派的那场血腥大战,任天凌为什么答应与对方单独决斗?那是因为任天凌生前最敬佩的人就是何掌教,当年任天凌在娶了何思绮之后,曾在昆仑山顶为老丈人立了一座衣冠冢,这便足以说明一切,唯一的解释就是,当年何掌门以武林第一的荣耀结果败在后辈手中,无力回天,所以才选择以身殉派!」
众人顿时纷纷议论开来,这次倒是相信宋青文的人占了绝大多数,毕竟谁都不希望自己心目中英雄被拉下神坛,虽然宋青文所说的推测居多,但却全部据情在理。
莫欢显然一时无法接受对魔教的剧变看法,转头问老大万江,「大哥,这事你说可能吗?昆仑顶之战世人皆知,难道我这些年听说的江湖传闻都是假的吗?」
万江喟叹一声,微微摇了摇头,「五弟说的不无道理,江湖曾传闻任天凌乃传说中的逍遥刀皇,以他的胸襟与才智,不应当对武林中一个有德望的名宿下毒手,毕竟这样做无疑会激起全武林的愤慨,得不偿失。」
江湖上的秘闻从来都这样,真真假假,难辩是非,这也是一些传闻的魅力所在。田老汉在一旁听着恍然如心神出窍,仰望着天空,喃喃自语的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蓦地,赵戊生一手拍桌道:「店家!你娘的发什么呆?你到底做不做生意?还不快快去搬酒来!」
田老汉神思恍惚之际,不禁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骂吓一大跳,垂首忙赔不是,「对……对不起,请各位客官稍等片刻,老汉我马上就去拿酒来。」说完一闪身进屋,身形与步法竟快捷异常,非等闲之人可比。
赵戊生望着田老汉离去的背影直摇头,「这老头,真他娘的怪里怪气!我们在这里谈论江湖中的事情,不知道他在一旁听得起劲干吗?」
听赵戊生说得有趣,吴侗、宋青文等一干人不由哄笑一堂,一番面红耳赤的争论立时抿于这一笑之间,消于无形。
很快,田老汉便搬着两个酒坛子快步奔来,一旁刑游接过一坛酒放在桌上,问住正要抽身离去的田老汉,「店家,同你打听一下,这儿离华山远不远?」
田老汉这回可不敢走神了,立马恭身应道:「不远!不远!才十五六里路程,脚力好的一个多时辰就赶到了。」说着作势比划华山的位置,刑游忙挥手止住了他。
万江揭开酒坛封口,给一旁刑游满上一碗,闻言不免好奇问道:「老二,你没事打听华山干么?听说君山大会之后,华山派遭逢内乱,早已经名存实亡,现在的华山派怕是没剩下几个人了。」
这个二弟平日自命风流,怎么会对一个没落的门派感兴趣?万江才念及此,突地灵光一闪,猛一拍额头道:「啊哈!老二,你这小子莫非是在打听当年那位名倾江湖的【玉女仙子】李……嘿嘿……不过听说,她现在已是江湖上有名的华山派玉女掌门,想要亲近这位李大美人的芳泽只怕不容易呢!」
万江所说的这位李大美人乃是【武林四美】之一的北盈——【玉女仙子】李轻盈。当年在围攻黑木崖一役,李轻盈的父亲即当时的华山派掌门李清风身受重伤之际临危授命,将掌门之位传给李轻盈,并将全身一甲子功力以紫霞开顶大法转注在李轻盈身上,一举助她打通生死玄通的任督二脉,使李轻盈小小年纪便进入了天人之境,此举大有先见之明。
果然,在李清风死后不久,李轻盈的师叔,即位列华山二老之一的华仲鸣岂能甘心屈尊于一个小丫头片子的膝下,时隔不久,在李轻盈接任掌门大典上,他联合华山上下发动内乱,竟不顾廉耻以武力逼宫,结果可想而知,他做梦也想不到他竟会败在自己的师侄李轻盈手上,此次起事失败使华仲鸣颜面尽丧,羞怒之下,他带领华山派一干弟子离开华山,发誓他日必定卷土重来。
受此打击,李轻盈好不容易在静月庵飘雪神尼的扶助下,才勉强把华山派重新支撑起来,即便如此,华山派在武林中的地位也是一落千丈,成了任人可欺的弱小门派,所以即便是震东七鼠这样的角色,也敢拿堂堂华山掌门开玩笑。
七鼠中就数老二刑游的花花肠子最多,七兄弟之中从来只有他耍弄众兄弟的份,从不吃亏,想不到这次心中微微想歪便被万江捕个正着,才尴尬没多久便转溜着一双咪咪眼轻笑道:「大哥,我看想一亲那位李大美人芳泽的人当中,只怕也少不了大哥你吧!」
咳、咳……那万江忽地不对劲了,只见他立时手足无措,直窘得脸红脖子粗,刑游心中一乐,敢情是确有此事啊!然而有一点刑游万万想不到的是,他的这位英雄大哥之所以至今仍孑然一身,一辈子不曾涉足男女之事,以至成了【长风镖局】中有名的无情硬汉,其中缘故正是因为李轻盈。
万江暗恋李轻盈已有许多年,但这件事他一直不敢言明,今天被刑游挑中心事,不由感慨万千,「她、她当年确实是很美……」
莫欢急急问道:「大哥,莫非你见过北盈仙子?那快给兄弟们讲讲!」当年李轻盈名倾武林,江湖中谁没有目睹过她的绝世风采!只是在黑木崖一役后,李轻盈已不像她少女时代那般常在江湖上走动,所以像莫欢这样的江湖后起便没有见过她。
万江无意中说漏了嘴,却偏偏又情难自禁,心中似憋足了一肚子话非说不可,将满满一碗酒猛灌入喉,借着酒劲发泄道:「那当然,你大哥我当年在信阳行镖时见过她一面,那时她还是个小丫头,记得她曾经冲我回头一笑,那一笑好美好美……」
众人陡起一阵哄笑,以万江行事的雷厉作风,从来都只有硬棒棒无做作的一面,今天却一再反常,偏作自我陶醉的模样,尤其他的那档子兄弟们哪里还忍得住那一肚子的笑意,满堂的哄笑顿时打断了他的话,万江酒劲上涌,当下便急了,「你们笑什么?她当年虽然年龄尚小,但她的模样真的好美!她当年的笑容我至今犹记得清清楚楚……」
瞧他那神魂颠倒的模样,好似当年李轻盈真对他有特殊情意一般,莫欢几人忌惮那万江的火暴脾气,虽然强忍着不敢发笑,但心中早已经乐开了花。若是李轻盈得知她当年的一笑害了这位真情直率的汉子一生的话,不知会是怎样一番哭笑不得的模样?
「我记得古人有一句话说什么……什么来着……」硬朗汉子支吾了半天也没支吾个所以然,刑游才思敏捷,当即便接续道:「是美人一笑百媚生吧?还是一笑倾城……」
「对对对!」万江一拍大腿,神情亢奋道:「就是一笑倾城!那个时候她才十六岁,就长得那么惹眼,一晃十来年了,不知道现在她是不是更加……」
差个美还没说出口,他忽然发出一声怪叫声,从凳子上跳将了起来,双手抱在头上,神情说不出的怪异。敢情是一个天外飞物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头上,他拾起来一看,竟是一只破旧的臭靴子。酒庐内众人瞧见这一幕,莫不哄堂大笑。
万江登时怒不可遏,「奶奶的熊!哪个没长眼的王八羔子?竟敢招惹你家大爷,当真是活腻了!他娘的是谁?给我站出来!」
见老大动了真怒,几兄弟也知趣敛笑收声,心中仍不免暗暗失笑:原来万江被人莫名其妙砸了一只臭靴子,却不知道对方是谁?酒庐内看笑话的众人各自东张西望,无不是一头雾水,这事可有些奇了。
「奶奶的熊……」万江正要开始破口大骂,一个十足清脆哄亮的声音传来,竟同样是那一句「奶奶的熊」,虽然尚有几分生涩,但口气和吐字都学得十足十,接下来的话更让万江气歪了鼻子,「臭走镖的,那是你家小爷的靴子,快还给我!」你大爷他还骂小爷,一报还一报,这小子骂得还真绝。
话音落毕,一道矮小的身影从酒庐上方的大榕树上跳落下来,在众人恍然大悟的目光中,愚弄了众人的家伙双手抱着一只光溜溜的脚丫子,穿着鞋的一只脚以【金鸡独立】之式落地,身不摇脚不晃,纹丝不动地立定在众人面前。
众人这才看清楚了,竟是一个十三四岁的蓝衫少年,乌亮的眼珠子骨碌转动,颇有几分得意洋洋,稚气未脱的脸上还挂着一抹挺亲切的笑容,不过那顽皮之意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尤其他双手抱着的赤脚丫子显得格外突兀,似乎在提醒众人砸在万江头上的那只臭靴子正是那脚丫子。
显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乳臭小子!不过众人亦不禁暗暗纳罕:这少年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中藏身在这棵树上?而且那大榕树高达三丈以上,若是常人从树上跳下非摔个骨折筋断不可,若说这少年不会轻功,打死也不相信。万江也想到了这一点,心里暗暗想:「这小子摆明是找我麻烦,如此胆大妄为,也不知道什么来头?莫非是有人唆使……娘的,先探探他的底再说……」
念及此,万江愣是把不断上冲的怒气硬生生地压了下来,「小鬼,这鞋是你的么?」
少年好看的轩眉突地一挑,撇一撇嘴道:「废话!你没看见小爷光着一只脚吗?我看你才没长眼呢!」
这小子说话的确损得可以,句句不忘占人便宜。
万江虽然恼恨透了这少年的伶牙利齿,但心中却更加肯定这少年是大有来头的人。因为在江湖中时不时总有几个不安分的世家子弟从家中偷溜出来,这些小鬼往往桀骜不训,胆大得很,在江湖上闯祸和捣乱更是常有的事,江湖中人对此往往熟视无睹,而一些江湖阅历丰富的人更能将这些世家纨绔子弟一一对上号,尽量不去招惹他们,此举他们常视为最自鸣得意的经纶。
万江忙拦下少年口中愈发要难听的话,「那……小鬼,鞋既然是你的,把鞋还给你当然可以,但你必须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在哪里?还有你为什么无缘无故把这鞋砸在我身上?」万江扬了扬手中的靴子,却有一股恶臭直钻鼻扑来,当下强忍着,心中却已恨得牙痒痒。
少年一双骨碌黑亮的眼珠子一连转了好几个转儿,心中暗想:「原来这些大傻瓜还不知道自己就是从华山下来的,嗯,得想个法子好戏弄戏弄他们。」
这少年名叫楚天华,当年李轻盈自黑木崖回华山途中在溪边的一个小木箱中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那个时候他才年仅两岁。适巧在那时李轻盈也正身怀六甲,身受失夫丧父之痛,不禁对这个遭人抛弃的小婴儿万分怜惜,便将他带回华山抚养,这样楚天华成为了李轻盈的首徒,至于楚天这个名字是从他身上的那块生辰锁片上知道的,而这个「华」字则是后来加上去,以纪念他与华山的这份缘分。
这许多年来,李轻盈对小天华有如师亦如母般的关怀,而天华对这个师娘亦有着海一般的深情。当听到七鼠拿华山派和李轻盈谈笑时,这小子心中之气可想而知,所谓恶从胆边生,当即便出手教训了万江。冲动过后他方才意识到处境的不妙,竟已是进退两难,如果暴露了身份,今天他恐怕只能躺着回华山了。
幸亏这小子天生便机警非常,十足一个小滑头,此刻势成骑虎,他心思急转,暗暗估摸情势,眼下这条路进得退不得,只能豁出去了,总之见识不妙撒腿就跑,想到这天华胆气微微一壮,索性再唬一唬那几个傻瓜,「嗤——谁说我用鞋子砸你?本少爷今天在这练习家传的七绝游身步,刚刚玩累了在树上休息。哎,没想到躺着躺着就睡着了,更没想到一不小心,被风一吹结果鞋就掉到你身上,算你倒霉了!」
「七绝游身步?云梦温家堡的轻功绝技七绝游身步法?那这小鬼岂不是……」众人心中一凛,要知道武林素有【东慕容西南宫,北梅南温】之称,温、梅、南宫与慕容乃武林四大世家,南温即云梦温家堡,掌管云梦长江一带,乃武林中数一数二的水上霸主。
得罪了温家堡的人那还得了,万江实不敢想象后果,只觉后背冷汗飕飕的直流而下,那敢情岂是一个「怕」字说得明白,为什么手发抖,还不是给吓的,「温……温少侠,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鞋还给您,希望少侠大人不计小人过。」
那楚小子也做足了戏,装模作样地把鞋拿过来,还重重「哼」了一声,心中却已笑翻了天,暗道:「好险!我可是连那个什么温少爷姓什名甚都不知道,这什么七绝游身步还是从师娘那里听来的,赶明儿可要好好谢谢那位正宗的温少爷,这群傻大个真是笨得好可爱哩!」
吓唬这么一群大个子的确有蛮刺激!虽然自己也被吓得不轻,但见到一票人战战兢兢的模样,天华心中的得意之情怎么也掩饰不住,不禁佩服起自己演戏的本领又有了不小的提高,当然这其中少不了华山上他那个缠人的小师妹不时督促他进步的功劳。他这番谎话确实唬得恰倒好处,天华并没有直言他是温家人,却巧用了七绝游身步这一温家绝技诱使众人不自觉钻入圈套。
好不容易等天华穿上鞋子,一旁万江还毕恭毕敬地站在那儿,一个劲的擦着额头上的汗,「温少侠,您的鞋可穿好了?」所谓的无情硬汉遇见四大世家的人也只有扮猫装狗的份,可叹又可怜,那个卑微模样则更是好笑。
再这样下去,天华生怕自己会忍俊不禁露出马脚来,「好了!本少爷还有事情,不跟你们玩了,不过警告你们,以后最好对华山派客气点,哼……」
刑游,万江等人忙使劲点头,只差没当场发誓。降伏了这么一大班子人,天华大为得意地拍了拍两手,在这一众人还在不住的点头哈腰之际,脚尖点地,腾空翻跃而去了。
万江长长吁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犹有余悸,「这个小祖宗总算走了,不然我这饭碗可就保不住喽!」说完还庆幸不已,见刑游在皱眉苦思,不禁或然问道:「老二,你怎么了?别是吓傻了吧?」
刑游依然紧蹙着眉头,挥手道:「别开玩笑了!我是想不通华山派什么时候和温家堡好上了。」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桌子,「不对——」
这一激烈动作吓了他身旁的赵戊生一跳,忙问道:「二哥,什么事情不对呀?」
刑游紧抓着赵戊生的肩膀,气愤道:「大哥三弟,我们可能被耍了,听说温夫人生第二个女儿后便难产而死,哪来这么大个儿子?我们被那臭小子给耍了!」
此时又有一个人大力拍桌子,乃是老管家吴侗,附声道:「不错!现在我想起来了,那小子离去的时候用的是华山派的灵雁步,哪是什么七绝游身步!那小子分明就是华山派的!」
万江闻言大怒,也倏地把桌子一拍,可怜那张桌子,经三人这样的虐待总算还没有跨落,万江胀红了脖子,怒气冲冲道:「这样说我岂不被那臭小子耍惨了,这个小兔崽子,我今天不扒了他皮我不姓万!」
一旁赵戊生亦大是气冲斗牛道:「大哥,我也跟你一道去,娘的,这次非得拆了华山派不可!」自然的,宋青文、莫欢几人也气不打一处出,行了这么多年镖竟让一个小孩儿给耍了,岂肯甘休,纷纷叫嚣道:「对对对!那敢情妙极!拆了他华山派,给李轻盈一点颜色瞧瞧!」
一众人义愤填膺,竟是众志成城,万江大是高兴,「那好!我们这就追去,那臭小子肯定还没有走远!」他心中隐隐有另外一个念头,便是想借此良机见见那位朝思夜想的佳人。
※※※
「你们都不用去了!」一丝冰冷入骨的声音传来,竟有几分地狱的味道。并不是很大的声音却充满了无穷的霸道,似是主宰了这里的一切!
酒庐前不知何时站立着一个白衣剑客,高大而魁伟,一张坚毅的面孔棱角分明,莫约三十上下,两只虎目闪动着炯炯神光直摄人心魄。一柄长剑插在背后,剑柄直指蓝天,一望便知是一个真正的剑客!若细看其插剑的角度,还可知道他是一个用剑的绝顶高手。
万江,刑游等一干人摩拳擦掌地正要去追那华山少年,忽然被一股绝强的力量压迫回来。吴侗和万江两个武功稍高的人立时省悟到来了武林中罕见的绝顶高手,吴侗忙上前拱手客气道:「未知阁下是谁?有何见教?」
白衣剑客冷冷望着吴侗,表情和声音一样不带丝毫感情,「我已经说过,你们今天一个也不用着走,也走不了了!」一个个冷冰冰的字语如同决定了别人的生死。
就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一干人中最年轻气盛的莫欢冲了出来,直指着白衣剑客大叫道:「真是好笑!你以为你是谁?本大爷我偏……」
一道白光如闪电般飞掣而过,可怜莫欢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便就此忽然无声无息倒地不起,一泓艳丽的鲜血从他脖子上汩汩流出,竟是被利剑所划,而那白衣剑客犹若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般。剑依故,仍然在他背后冲天插着。
活生生的一个人在片刻间诡异般死去,立刻在酒庐众人之中引起一阵骚乱。万江毕竟是这趟镖的老大,将其他人掩在身后,凛声道:「不知咱兄弟有什么地方得罪了阁下?阁下竟要下此狠手。」虽说江湖人是在刀尖上过活,但像这样不问青红皂白便伤人性命却是没有。
白衣剑客仍旧是冷冷地回答,「我不认识你们,你们更没有得罪我的地方。」
万江登时一愕,旋即通红着眼睛大怒道:「那阁下为何一出手便伤我七弟性命,你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残忍?哈哈!我今天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杀人!杀一些我认为该杀的人,至于为什么——」白衣剑客总算有了表情,他放声笑了两声,然后轻瞟万江一眼,「原因很简单!有些事情不该你们知道你们却知道得太多,而又不会保守秘密,而类似这样的人结果只有一个——必须得死!」说到最后一句话,声量陡然提高两倍,眼中利芒大盛,杀机隐现!显然把话已经说绝。
碰到这么一个不讲理的怪物,整个酒庐的人都开始躁动不安,万江大声疾呼道:「他不是人!他一定不是人!兄弟们,我们和他拼了!为七弟报仇!」极具煽动性的话立即激起吴侗和其余五鼠轰然响应,多年的行镖生涯养成了各人行动一致的习惯。
正在七人拔刀的当头,万江只来得及看到一道白光闪来,接着一阵冰凉的感觉传遍全身,毫无痛楚,但万江却能感觉到生命渐渐离去。他中剑了,可恨的是,他的刀还未拔出刀鞘。
如果说白衣剑客出第一剑时,很多人还尚未弄明白剑是怎样出鞘入鞘,那么这一次至少他们看到了一个影子。那是一道白色的光,白衣剑客的手只是那么随意轻轻的一挥,他的长剑带着死亡的光芒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从万江滑过吴侗、刑游……一共七个人,随即隐没在他背后的剑鞘,出手竟无迹可寻。
万江、吴侗、刑游……七个人同时倒地,七个人转眼间成了没有生命的尸体。血从每个人下吼处流出,与莫欢的死状一致,七人的伤口均在同一位置。
一剑封喉!一剑连封七人之喉!
其人剑速之快!出剑之准!常人实难想象。无数正在苦练剑法的人见了这种出手即制人死地的剑术恐怕只能绝望地悲叹,「自己苦练的剑招有什么用?难道这就是无招胜有招吗?」即便是齐展元见到这种霸道直接的剑术也会感叹道:「天下总算有与我【乾坤八方六合剑法】相匹敌的剑手啦!」
死亡的气息感染了整个酒庐,但却没有人逃走,谁都知道无论跑得多快也快不过那白衣人手中的剑,没有人敢出声,全场顿时一片寂然,鸦雀无声!
田老汉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和结束,脸上一派凝重,然而却不见一丝惊惶与不安,他本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店主人!回想刚才白衣剑客出剑的那一瞬,一道灵悟掠过脑际,他情不自禁地脱口道:「太乙连环,是了,一定是太乙连环剑法!糟糕,他是战神!」
田老汉蓦地扬起头,两眸中精光暴射,整个人为之焕发一新,再也没有了店老汉的颓然与土气,他朝着四周已经吓傻的众人大声喝道:「大家快跑,他是战神厉锦宗!」
这句话比什么都有效,众人立即四散逃走。要知道战神即死神!武林最无情的执法者,他所说的就是武林之正义,他要杀的就是武林之必死。没有人会比死在他手中更冤!为了维护武林秩序,他必须把一切将要或已致使武林不安的因素消灭在萌芽中,即便是其中有人枉死。
而厉锦宗的【战神】之名也来得甚是传奇,当年围攻魔教南北坛,厉锦宗一人便杀死一百三十八人,这个血淋淋的数字比当时盟主齐展元尚多出三人,为全武林之最!由此才博得【战神】之名。
被一个自己忽略的店老汉叫破身份,厉锦宗再也无法保持沉默,转头厉声喝道:「你究竟是谁?你隐身在这样一间酒庐,你一定是一个不简单的人物!」
话音尚未落毕,他忽然抓起桌上一把筷子掷向几个已经逃出酒庐的人,那几人立时惨叫倒地,余下十来人霎时间被厉锦宗那神鬼莫测的武功慑服!
便在厉锦宗射出筷子之时,田老汉大叫一声,「不要!」
他腾空抡起一掌朝那筷子劈去,一张桌子被当场劈得粉碎,掌劲刚猛十足!但始终比那利箭般快速射出的筷子慢了一步,几条鲜活生命就此逝去!
厉锦宗眼中精芒大盛,放射出骇人的两道神光紧紧锁住了田老汉,「青冥掌传人?阁下居然是魔教中人!」
田老汉也回盯着厉锦宗,丝毫不予示弱,「不错!我就是圣教星宗青龙堂副堂主田翼,人称青冥子,战神之名果不虚传,厉锦宗你的心之狠,手之辣只怕胜过了不少像我们这样所谓的魔头,我看你不如改投我们日月神教得了!」田翼想借着这一顿冷嘲热讽找出救众人的机会。
厉锦宗冷哼一声,锐利若鹰的目光逐一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窝藏魔教者必死!看来今天这里在场所有的人我都不能放过了。」
「什么?什么!什么?!」咋然听到这样无情而疯狂的话,众人顿时炸开了锅,田翼大声呼叫:「大家快逃!我来断后!」他俯身拾起一柄单刀,便往厉锦宗扑去。
此时众人已作鸟兽四散,厉锦宗冷喝一声,「往哪里走?一个也别想跑!」当下一剑格开田翼犀利的来刀,「铛」地一声脆响,刀光与剑影交织在一起,火花四溅,厉锦宗的剑微微有一颤,厉锦宗斜睨田翼一眼,赞了一句「好刀法」,随即掣剑如雷怒涛般朝四下逃散的人追杀过去。
剑光霍霍!!
血花四溅!!!
生命之花在坠落!生命,它是如此的坚强,却又如此的脆弱!
一声声惨叫,是对人世的眷恋,还是对死亡的恐惧?
白影闪处,一具具尸体倒地。片刻之间,那十来个在酒庐歇脚的人全丧命在厉锦宗的快剑之下。
可叹技不如人!无论田翼在其身后怎样追赶,始终比厉锦宗的剑慢上一步。极目处满地的血腥和尸体,触目惊心!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遍全身,田翼潜伏在此已有十年,对于江湖的仇杀他早已厌倦,要不是因为一件心事未了,恐怕他永远不会再暴露身份。
犹如在玩猫捉耗子的游戏,厉锦宗提着淌血的剑转过身来,冷言讥讽道:「怎么不追了?田翼你不是想救他们吗?这些人可都是因为你才死的!」
见田翼依旧毫无反应,厉锦宗继续刺激他,他似乎不愿杀毫无反抗的人,即便对方是生死仇敌的魔教人,「还有你们青龙堂堂主【快刀】左彬便也是死在我的剑下,你们魔教不是讲究有仇必报吗?你快来杀我呀!」
「什么?!」左彬乃魔教十长老之一,没想到以他威震江湖快刀竟然也死在厉锦宗的快剑之下,除了伤心和无比震惊,田翼真怒了!除了楚破羽,任天凌和左彬也是他最敬重的人,「左堂主真是死在了你的手里?」他两眼通红大似铜铃,直欲冒火!十二年来他从未曾回魔教,当年在魔教两坛发生的很多事情他都不是很清楚。
厉锦宗对此仅嗤之以鼻,「左彬算什么?向涛,万子奇全是死在我太乙剑下。」向涛,万子奇和左彬一样均是魔教长老,向涛是日宗疾风堂堂主,而万子奇则是日宗飘霜堂堂主。
田翼直听得双目发赤,他举刀长啸一声,如疯如狂,仰头纵声咆哮道:「主公!田翼有负你的重托,一直无颜回神教,今天惟有一死相报了!」
说话间,这个已是知命甲子的老人也不由泪流满面。挥袖抹去脸上泪花,田翼举刀向前,刀锋直指厉锦宗,「厉锦宗!你欠我神教血债累累!今天田某和你拼了!」
话未说完,刀锋一翻,抡起万钧之力,刀风卷起尘土厉锦宗罩在一团光幕之中,方圆丈余之内尽是森森刀影,森森人影,飞沙走石!
「天魔解体神功!」这是厉锦宗的第一反应!厉锦宗没有想到田翼居然也曾修练过魔教【血池秘芨】中的奇门武功,更没想到他早已心存必死之志,从一开始便不惜用这种自损身体的招数,以达到与自己同归于尽的目的!厉锦宗大意之下吃了大亏,匆忙运起【太乙罡气】护体。即便如此,左臂仍然中了一刀,田翼凝聚了全身功力的这一刀威力之大出了厉锦宗的意料!
厉锦宗大怒!自从下云顶山十余年来,他还未曾这样受创过。怒啸声起,人随剑转,【太乙连环剑法】的绝招回环出手,化作千百精虹!幻出如山剑影!剑锋直指田翼。
没想到厉锦宗的武功如此之强,连【天魔解体大法】也奈何不了他。此时田翼全身的经脉已然受损,若要避开这犀利一击那是万难!无奈之下,惟有凝集全部剩余功力奋力使出一招【横架金梁】迎向厉锦宗。
以硬碰硬,强弱立判!
厉锦宗的功力胜过田翼太多!长剑冲破刀的阻挡,余势不减!直刺入田翼左胸。
田翼惨叫一声,眼中却闪过一丝喜色!
厉锦宗有剑客敏锐的直觉,立时醒悟不妙!厉锦宗奋力抽身急退却已经来不及!田翼竭尽全力喷出的一口血水全数溅在了厉锦宗的身上!
田翼身受致命一剑,已然是难活,却掩饰不住脸上的欣喜之色,捂着胸口一面咳嗽一面大笑,「厉、锦、宗!中了我圣教的【死神之吻】滋味如何?」
厉锦宗闻言一惊,长剑「呛」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你说什么?我中了【死神之吻】?这……这怎么可能?」他早就感觉到了不妙,没想到还是中了暗算,只是还他没有弄明究竟中了什么暗算。
田翼看出他的疑惑,大笑道:「哼!我日月神教的弟子随时准备以身殉教,每个人口中都藏有一颗秘门毒药,那就是【死神之吻】,刚才我先以【天魔解体大法】使你受伤,然后嚼碎【死神之吻】混合我的血水全喷在了你的伤口,我想你现在左臂应该开始发麻了吧!哈哈哈!」
想不到魔教中人如此阴险,行事更是如此出人意表,竟然步步以自己的性命来算计对手的性命,防不胜防!让人叫绝!厉锦宗终于相信自己中了暗算,连忙挥指封住左臂【曲池】要穴。
田翼一手扶桌,支撑着要倒下是身体,他生命的光辉已然黯淡了许多,但仍然笑对着厉锦宗,「你现在才知道么?已经太晚了!【死神之吻】已完全进入到你的血脉,天道循环,你杀了那么多人,现在也尝到死亡的滋味了吧!」
望着渐渐青紫浮肿的手臂,厉锦宗知道田翼所言不假。猛一横心,拾起地上长剑就要往左臂砍去……
「慢!」田翼为了阻止他咳出了一大口血,「厉锦宗!你该知道我日月神教毒药的厉害,即使你断臂也是没用的,【死神之吻】已经扩散到了你的心脉。」
厉锦宗长年与魔教作战,怎会没见识过魔教中人的厉害,停住下挥的剑势,死亡感和挫败感同时涌来,他也知道现在除非药皇在世,否则纵使他神功绝世,亦坚持不了多久了。
厉锦宗颓然万分把长剑扔往地上,苦笑一声,「你又何必告诉我这些?我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他已打算等待死神的来临,田翼说得不错,自己杀了这么多人,虽然大都是武林中的败类,但造了这么重的杀孽已是大违天和。天理循环,现在是自己受报应的时候了。恨只恨自己一个一世英名的剑手不是死在刀剑之下,未免有所遗憾!
见厉锦宗坦坦荡荡的,田翼也暗暗佩服他能拿起放得下的大气魄,忽然想起自己的心事,猛然心中一动,「唉!厉锦宗你知道吗?自从上一次黑木崖大战我大难不死之后,我曾发誓不再杀一人,死亡实在太恐怖!这种刀尖上舔血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认定田翼是在讥讽自己,厉锦宗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田翼知道他误会了自己,摇头苦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粒珍珠大小的药丸抛给厉锦宗,「厉锦宗,你赶快吞下这颗药丸!」见厉锦宗置之不理,田翼突然大笑道:「没……没想到堂堂【战神】也怕死的时候,哈……」
他连咳了好几声,痛得扭曲的脸使他那几声笑比哭还要难看,他已经快到了生命的尽头。
厉锦宗受激,一口便把那药丸吞下,冷笑道:「就是毒药又能把我厉某怎样?你还有什么……」事情大出了厉锦宗的意外,那药丸入口即化,并化作一丝丝冰凉传遍全身,更让他意外的是他手臂上的麻木感觉也减轻了好几分。
田翼笑赞道:「好、好……不愧是闻名天下的【战神】,不过,你吃的不是毒药,而正是【死神之吻】的独门解药。」他胸口上的血已经不流了,大概是因为已经完全流尽了罢。
闻言,厉锦宗失声道:「什么!解药?你……这怎么可能?」运气暗察体内,毒性果然大减,四肢已然活动自如,是解药!的确是解药!这下可完全把厉锦宗弄糊涂了,田翼明明是舍弃了生命才让自己中上的毒,怎么又会无缘无故给自己解了?魔教中人的行事还真不是一般的出人意表。
「田翼,你给我解药,这算是什么意思?」厉锦宗过来扶住田翼,他已到了生命的弥留之际,田翼撑开眼皮,竭力不让自己昏迷,苦笑道:「我都已经快死了,还能有什么意思?倒是我老汉还有一件心事未了!」
「是什么心事?」厉锦宗急忙追问,刚才在生死道上转了一圈后,他的性情已大有了改变,以前和魔教中人这样恩怨纠缠那是不可想象的,见田翼虚弱得已经说不话,他运起【太乙神功】将一道柔和的真气输入田翼体内,田翼顿时好受许多,「十……十年前的黑木崖一役,主公临死时让我保护小主人逃走……」
厉锦宗打断他的话,「你说的主公是谁?」
田翼的生命已完全依靠厉锦宗的内力延续,他也知道自己的时间所剩不多,努力发音使每个字都说清楚,「主公就是我星宗宗主楚破羽。」
「是他!」楚破羽此人,厉锦宗记忆最深刻不过了。回想当年黑木崖一役,自己和魔教月宗宗主水无涯在黑木崖上生死大决战,那一战真可谓惊心动魄!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仍然记忆深刻。水无涯的确是自己当年一大劲敌,但最后自己靠【太乙神功】护体总算技高一筹,一剑断去了水无涯的右臂。正要乘胜追击时,一个人突然从背后制住了自己,却是当时魔教星宗宗主楚破羽,其实他当时可以一剑刺死自己,但不知为何他却没有,而正当自己冲破穴道甩开他时,才发觉他内力极强,竟不在自己之下。正在两人比拼内力之际,突如其来一剑从楚破羽背后对心穿入,直没心脏!而刺楚破羽这一剑的正是当时武林盟主齐展元。凭借杀楚破羽的这一功绩,齐展元在武林中声望大增,其实谁又知道他用的是暗算那种卑劣手段。
田翼艰难地一字一顿续道:「……当时我带着两岁的小主公从黑木崖逃出,一路上向北逃亡,途中遭遇青城、峨眉、崆峒……等各派好手的袭击,我青龙堂兄弟死伤殆尽……」
田翼不住的喘气,显然当时形势之危急,现在想起来犹然后怕!厉锦宗不知怎地,竟有些同情起这个魔教妖孽。田翼继续叙说道:「当时我孤身一人保护着小主公,在接近丹凤城不远之时,我再次陷入崆峒派的重重包围,当时被崆峒派掌门杨立群追杀得太急,我不得已把小主公放进一个小木箱,然后在一条小溪里把木箱飘走,希望老天爷不要太绝保住我星宗血脉。之后我独自返身阻击来敌,那一战我与崆峒派血拼了足足一个晚上,受伤好重,最后被逼下了悬崖。崆峒派的人以为我必死,结果我命大还是死不了。养好伤后,我四处寻找小主公的下落,但再也找不到了,找不到了……」
说着田翼不禁激动地自责不已,使他的伤势又加重了两分,厉锦宗忙将真气输给田翼,生怕他这一下子就去了,「所以,你就一直住在这丹凤城附近,开了这间小酒庐。」
田翼虚弱地点了点头,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封已经被他血染红的信,信纸陈黄,想来已有些年岁了。田翼努力地发着声音,「我……想请你,请你去帮我寻找小主公,把主公的这封遗书交给他……给他!」
终于说完了他想要说的话,他已经撑不下去了,厉锦宗接过信贴身藏好,以示对眼前将死之人的承诺,田翼知道可以放心了,十来年萦绕在心头的事今天终于有了了结!他感觉好轻松,好轻松!他面含微笑,慢慢地合上眼帘……
厉锦宗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急忙追问道:「田翼!你小主公叫什么名字?」
「小主公叫天宝,小天宝……」这是厉锦宗听到的最后几个字,田翼一口气提不上来,就此而去,任凭厉锦宗将再多的真气输入他体内,他也不会再醒来!连试了十来次,厉锦宗颓然罢手。
长长叹了一口气,好相似的结局,好相似的情景!当年楚破羽也是这样死在自己身旁,至今还记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众生相同,我日月神教何罪?何罪?」当时不理解是什么意思,也懒得去理解。现在回想起来,他当年显然死不冥目,也许这辈子自己真欠了他什么,总之一定要找到他的儿子!厉锦宗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唉,我怎么同情起魔教中人来了,或许我是真的变了……」厉锦宗喟然一声长叹,站起身,望着这满目苍夷的尸体,突然间有了一种恶心想吐的感觉,这是一个剑客不应该有的感觉!
「看来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冷酷的【战神】了,也不再适合做那个杀人的剑客了,何谓正?何谓魔?已不是我的一柄剑就能够划出界限,我所杀的魔或许并非是真正的魔!」想通了这一节,厉锦宗霍然间参透了许多。
「难怪乎同情魔教的人这么多!难怪我杀了一辈子的魔也杀不绝!毕竟自己不能用杀来封绝人的思想。」想到这一点,厉锦宗感觉轻松了许多,似乎整个天地也豁然开阔起来,「可叹我一生除魔卫道,可怜却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弄明白,也许是时候回云顶山了,现在小师弟也应该出关了吧!」
烈日下,一道魁伟的白色身影渐行渐远,渐渐地拉近成一线,一个点,直至消失。
武林中人却不会知道,武林中从此少了那个人人敬畏的【战神】厉锦宗,但他们迟早会知道。
酒庐外多了几堆新坟,似乎在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故事……